杨国强端着洗脚盆,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白气。他刚把盆放在床前,张红霞就把两只胖脚“扑通”一声伸了进去,水花溅了杨国强一裤腿。
“国强,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张红霞用脚趾头在水里搓着脚背,语气里透着股子盘算。
杨国强拿着干毛巾站在一旁:“说。”
“我想把光耀送回我娘家去,让我妈帮忙带几天。”张红霞撇了撇嘴。
杨国强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光耀今年两岁了,正是满地跑、最淘气的年纪。
“送你妈那去干嘛?”杨国强不解,“光耀两岁了,你天天在家里闲着又不上班,自己带不就行了。再说了,你娘家那大杂院又破又乱的。”
“你懂个屁!”张红霞脚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我今天本来想去胡同口理发店烫个头发,想让咱妈帮我带会儿光耀。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刚从大兴那什么破西瓜大棚回来,腰酸背痛累得很,没空!直接把我给轰出来了!”
张红霞越说越来气,把洗脚布狠狠摔在盆里。
“你说说,哪有她这样的婆婆?连亲大孙子都不帮忙带了?她这就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
杨国强叹了口气,他虽然窝囊,但这事儿他还是拎得清的。
“红霞,这你就不讲理了。妈现在在大兴包了地种西瓜,天天起早贪黑的,比我这上班的都累。”
“你又没工作,一天到晚闲在家里。光耀以前不都是妈一手带大的?现在让你自己带两天,你怎么就这么多怨言?”
张红霞一听这话,那两只泡在水里的脚直接拔了出来,连擦都不擦,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就站到了地上。
“杨国强!你什么意思?你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你妈是吧?”张红霞的嗓门瞬间拔高,尖锐得刺耳。
“我这是讲理。”
“讲理?我嫁到你们老杨家,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婆婆连孙子都不看了,我还得天天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光耀屁股后面转。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张红霞一拍大腿,顺势就往床沿上一坐,开启了她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活。
“我不活了!你们一家子合伙欺负我一个外姓人!光耀也是你们老杨家的种,你们都不管,那我也不管了!我明天就把他扔大马路上!”
杨国强最怕她这套。这大晚上的,四合院里的房子本来就不隔音,这要是把左邻右舍都吵醒了,他这脸面往哪搁。
“行行行,你别嚎了。你想送去你妈家,那就送去吧,反正我也没意见。”杨国强赶紧举手投降,只求个清静。
张红霞一秒收住了假哭,眼泪都没掉一滴。她吸了吸鼻子,手一伸,理直气壮地说:“拿钱。”
“什么钱?”杨国强下意识地捂住了工装的口袋。
自从钱玉莲收了财政大权,规定每人每月要交生活费后,他手里本来就没多少活钱了。
“我妈帮你老杨家看孩子,难道还让她老人家白看啊?”张红霞冷笑一声,“不得给点保姆费?不得给点伙食费营养费?”
杨国强瞪大了眼睛:“这还要钱?以前光耀生下来那一年多,全是我妈带的,连奶粉钱都是我妈掏的,我也没见你给她老人家一分保姆费啊。”
“那是你妈!带亲孙子那是天经地义!”张红霞双标得理直气壮。
“这是我妈!外孙能跟亲孙子一样吗?我妈身体不好,带孩子多费神。按天算,一天五块钱。”
杨国强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一天五块?张红霞,你是不是疯了?”杨国强声音都劈叉了。
“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一百五十块!厂长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这年头你去哪请这么贵的保姆?”
“你懂什么!我妈那是金牌保姆,照顾得精细。”
“一个两岁的小屁孩,一天能吃多少粮食?五块钱都够我去东来顺急赤白脸吃一顿涮羊肉了!”杨国强连连摇头,“没有,这钱我不出。太离谱了!”
“杨国强!”张红霞从床上跳下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你出不出!你不让我把光耀送回娘家,是不是想逼死我!你要是不出这钱,我明天就抱着光耀去跳护城河!我让你们老杨家断子绝孙!”
张红霞说着就去抓桌上的剪刀作势要抹脖子。
杨国强头皮一阵发麻。他太了解张红霞这胡搅蛮缠的劲儿了,真要闹起来,那是没完没了。
两人在屋里僵持了半宿,杨国强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他像做贼一样,走到柜子跟前,从垫在柜脚下的一只破解放鞋里,翻出了自己偷偷攒下的几张大团结。
他数出五十块钱,肉痛地递给张红霞:“先给十天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一早。
张红霞给光耀穿上一件厚实的小棉袄,兜里揣着那热乎的五十块钱,乐颠颠地抱着孩子出了门。
王秀英正端着个洗脸盆在水槽边倒水。她看着张红霞抱着孩子出门的背影,又看了看张红霞那掩饰不住的笑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
她把脸盆往地上一扔,连手都没擦,几步跑到正房堂屋,掀开了门帘。
钱玉莲正坐在八仙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棒子面粥。
“妈,大嫂抱着光耀回娘家了。”王秀英凑过去,语气里透着股子兴奋。
“回就回呗,腿长在她身上。”钱玉莲吹了吹粥皮,头也没抬。
“妈,您不知道。”王秀英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地说,“我刚才去倒水,听见大伯哥屋里的动静。大嫂是把光耀送回娘家当托儿所了。而且啊……”
王秀英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而且,大哥还出了保姆费呢,您猜多少?一天五块钱!”
钱玉莲端着碗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
“一天五块?”
“可不是嘛!”王秀英撇着嘴,“大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这就给出去了。大嫂说她娘家妈带孩子辛苦,得给高额的伙食费和辛苦费。”
钱玉莲冷笑一声,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