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有风吹过,带着碎石滚下坡。姜明璃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下。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萧景琰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断剑,脚步比昨天稳多了。他的肩膀还有伤,走得快会疼,但他没喊停。
小桃落在最后,抱着包袱,喘着气追上来。她的鞋破了,走路有点瘸,但她咬着牙不说痛。
翻过山顶后,路开始往下走,两边树越来越多。姜明璃忽然抬手往后一压。
萧景琰立刻站住。
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上的一道印子——是靴子踩出来的,方向和他们一样,痕迹还很新。
“有人比我们先走了一步。”她说。
萧景琰走过来:“不是商人。脚步急,落地重,像是在逃命。”
“也可能是故意引我们来的。”她站起来,看向树林,“有人喜欢用这条路设陷阱。”
小桃缩了缩脖子:“那……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姜明璃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前。树干上刻着一道横线,下面还有一个歪的“x”。
“这是记号。”萧景琰低声说,“有人在指路。”
“不是官府的人刻的。”她摇头,“是山匪用的暗语。这一横代表前面有危险,x是死路。”
“那我们要换方向吗?”
“不。”她转头看他,“他们怕的地方,才是我们可以走的路。”
萧景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冷,也很坚定,不像犹豫的人。
他点头:“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姜明璃看了他两秒,才说:“合作不是你听我的,也不是我听你的。是你能判断,我也能信你。”
“我能。”他说。
她不再多问,转身继续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的山路被塌方的土石堵住大半,一根粗枯木横在路上,树枝朝天竖着,像骨头架子。后面传来呜咽声,还有爪子抓地的声音。
是野狗。
不止一只。
姜明璃看了看四周。左边岩壁有裂缝,可以爬上去,上面连着一片缓坡。右边是陡坡,长满青苔,滑脚,不能站人。
“小桃,上岩壁。”她命令。
小桃脸色发白:“我……我不敢爬……”
“你不爬,就会被狗撕了。”姜明璃把包袱塞给她,“抓住石头缝,一步一步来。我看着你。”
小桃抖着手抓住岩壁,指甲抠进缝里,慢慢往上爬。
姜明璃回头:“你跟上。”
萧景琰没动:“你先上。”
“我没那么娇气。”她冷笑,“断后这种事,轮不到你一个伤员抢。”
话刚说完,后面一声低吼响起。
两只黄毛野狗冲出来,张着嘴扑向她。
姜明璃拔出匕首,身子一闪,刀尖划过第一只狗的脖子。血喷出来,狗倒在地上打滚。第二只扑她肩膀,她抬腿猛踹,正中下巴,狗飞出去撞到石头,不动了。
萧景琰已经点着火折子,把枯枝绑在断剑上做成火把,用力一挥。火焰燃起,照亮他半边脸。他大步向前,逼退后面冲出来的三只狗。
“走!”他喊。
姜明璃不再犹豫,手脚并用爬上岩壁。萧景琰紧跟其后,一边挥火把一边后退。等他也爬上去,最后一只狗扑到岩下,狂叫几声,不敢再上。
两人一前一后翻上缓坡,小桃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下面狗群围着尸体转圈,一会儿低叫几声,带着其他狗退回林子里。
山林又安静了。
姜明璃解开布条,擦掉匕首上的血。她袖子破了,手臂上有道刮伤,渗出血珠。
萧景琰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递过去:“包一下。”
她接过,自己缠上,动作很快,没让他碰。
“你不该断后。”她说。
“你救过我两次。”他靠在石头上,呼吸还没平,“这次,换我挡一次。”
“我不是要你还。”她抬头,“我是要你能活到有用的时候。”
他笑了笑:“所以我得活着,才算合作。”
她没说话,站起身看前方。山路绕过山脊,远处能看到一条溪流,在阳光下发亮。
“今晚能在溪边休息。”她说,“再走一天,就能看到城门。”
“进城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找个地方落脚,查王家的事。”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天气,“他们不会让我安生。”
“你需要消息,也需要能进出衙门的人。”
“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可以帮你。”他看着她,“不是施舍,是交换。你有胆量,我有关系。你出主意,我铺路。事成之后,功劳归你,名声归你,我只要一件事。”
她挑眉:“什么?”
“让我站在你身边。”他说,“不替你走,不替你打,但你回头时,我一定在。”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
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可以。但规矩我说了算。”
“你说。”
“第一,决定由我来做。你可以提意见,不能压我。”
“第二,行动由我主导。你可以帮忙,不能代替。”
“第三,我不欠你人情。救命的事,已经在山里还清了。”
他点头:“我都答应。”
她盯着他:“你要是越界,我不会留情。”
“我知道。”他看着她,“你也一样。别拿‘独立’当借口,推开所有想帮你的人。”
她眼神动了一下,没反驳。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退。
最后她先移开目光:“走吧。天黑前要赶到溪边。”
三人顺着缓坡下去,穿过一片矮树林,到了溪边。水很清,岸边有块平地,适合扎营。
小桃搭起帐篷,姜明璃去打水。萧景琰捡来干柴,堆在空地中间准备生火。
天慢慢黑了,火光跳动起来。
小桃吃完干粮就靠着包袱睡着了。篝火噼啪响,照着姜明璃的脸。
萧景琰坐到她对面,轻声问:“你真的不怕吗?”
她拨了拨火堆:“怕有什么用?怕就能不死?”
“可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
“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抬头,“现在有你。”
他一愣。
“我不是谢你。”她补充,“是承认你有用。”
他笑了:“这话比‘谢谢’好听。”
她没笑,嘴角却松了些。
“你说你不靠任何人。”他看着她,“可有时候,人多了,路才容易走出来。”
“等那一天,我会回头看。”她说。
“那我就等着。”他看着火光,“不是等你谢我,是等你相信——有人可以并肩走,而不是跪着求你。”
她低头,手指摸着匕首柄。
过了好久,她开口:“昨晚我说我不想等牌坊,想自己做主。今天答应合作,不是妥协,是换种方式走。”
“我明白。”他声音很轻,“你是要亲手撕了那些人的脸,不是靠别人递刀。”
她点头。
火光照进他眼里,像星星落在深水里。
“你不必谢我同行。”他忽然说,“是我庆幸,能和你走同一条路。”
她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谁都没躲。
风吹过溪面,吹起她的发丝。火光摇晃,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
她终于说:“明天赶路,你别掉队。”
“我不会。”他说。
她站起身,走向帐篷:“早点休息。”
他坐着没动,直到她钻进帐篷,才低声说了句:“姜明璃。”
帐内没声音。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熄了火堆边的余烬,靠在树下闭眼。
夜很深了。
第二天早上,雾还没散。
姜明璃第一个起来,检查包袱,确认匕首、药粉、干粮都在。她叫醒小桃,两人收拾营地。
萧景琰早就醒了,在溪边洗脸。他肩上的伤结了痂,动作比昨天利索。
“走。”她下令。
三人再次出发。
山路越来越难走,但方向清楚。中午时,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灰蒙蒙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看到城门了!”小桃激动地说。
姜明璃站在高处,望着那座城。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她素色的衣角。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他说。
“我知道。”她看着前方,“但我已经回来了。”
他看着她侧脸,忽然说:“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否认。
两人对视一秒,然后同时迈步。
下山的路很长。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石阶上,一前一后,慢慢靠近。
走到半山腰,姜明璃忽然停下。
前面路边,立着一块青石。
石头表面,有一道新刻的划痕。
短短一横。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
有人来过。
而且,刚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