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矿洞内岔道极多,有的是主道,有的是支道,有的是废弃的采掘面。就在黑影要走到身边的前一秒,江国栋将林芷月拽进旁边一条狭窄的通道里。
那条通道低矮潮湿。
洞顶很低,要低着头才能通过,有些地方甚至要爬着过去。岩壁上不断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砸在两人的头顶和脖颈处。那水滴很凉,凉得刺骨,像冰针一样扎进皮肤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撩起浑身的汗毛,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忽然,江国栋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住。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他伸手摸索,触到的,是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尸体身上穿着破旧的矿工服,布片还挂在骨架上,一碰就碎,化成灰烬。头骨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裂开一个大洞。眼窝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爬满了蠕动的虫子。那些虫子细细的,白白的,在眼眶里钻进钻出,在骨缝里爬来爬去。
身后的林芷月紧紧捂住嘴巴,她把自己的尖叫卡死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唔”。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矿洞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身体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江国栋强压着内心的恐惧,迈步跨过那具骷髅,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步,只知道往前走。身后,其他矿道里传来的叫骂声,像一把淬过冰的钢刀,在潮湿的岩壁上来回地切割着两个人的神经。
“妈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些声音时远时近,有时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又模糊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像鬼魂的呢喃。江国栋后背紧贴着渗水的岩层,那岩石很凉,凉得像冰块,凉得要把人的皮肤冻在上面。小狐狸紧紧挤在他身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处,一下,一下,像羽毛轻轻拂过。
这要在平时,可能是香软的一幕,让人心猿意马。但在此时,却是要人性命的紧张,因为沉重的胶靴伴着碾石声越来越近。
“咔嚓、咔嚓、咔嚓”,那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死神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心尖上,踩得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踩得血液几乎要凝固。
那分明是不怀好意的人,拖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器械,试图夺人性命。
如果江国栋猜得不错,这种金属器械,大概率是矿用液压钳。那种东西,他小时候见过,是用来剪断钢缆和铁轨的,力气极大,能把手指粗的钢缆一下剪断。要是被那种东西夹一下,骨头都能碎成渣,肉都能绞成泥。
“妈的,俩崽子跑哪儿去了?”
阴冷的咒骂声搭配着强光手电的光束,就像是战场上的阻击红点,令人窒息。那光束在他们藏身的通道口扫过来,扫过去,又扫过来,又扫过去。每一次扫过,都像一把刀在脖子上划过。
江国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边!”小狐狸突然压低声音,拽着江国栋的胳膊往一个极窄的岩缝内挤。
那岩缝很窄,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岩石粗糙的表面刮着他们的衣服,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布匹被撕裂。好在那些脚步声很重,盖过了这些细微的声响。
岩缝里飘着一股腐草烂叶的味道,又潮又闷,像被捂了很久的地下室,像封闭了几百年的古墓。压抑的地势走向让江国栋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脑海里突然跳出几个字——“竖井结构示意图”,那是父亲留下的那张矿井平面图上标注的内容。图上有各种符号,各种标注,其中就有关于“不规则塌陷区”的警示,用红笔圈了三圈。
他浑身一冷,对着林芷月低声喊道:“坏了,这里会有不规则塌陷区!”话音刚落,紧挨着他的小狐狸就发出一声尖叫:“啊!”
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两个人刚刚站立的地方塌了一个大窟窿,四溅的碎石块和腐叶烂草包裹着手拉手的两人,往深不见底的坑底落去。
这一次的坠落,比上一次更深,更久,更可怕。失重感像一只巨手,把他们的灵魂都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把他们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林芷月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又被风声撕碎,变成碎片,散落在黑暗里。江国栋拼命攥紧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他不知道疼的是她还是自己,只知道不能放手,死也不能放。
或许是“好人有好报”这句话真的存在,这一次,在底部等待两人的,依旧是厚厚的杂草,又是有惊无险。
“林芷月,你没事吧?”江国栋从身上摸索出带着的强光手电,朝向身边照去。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林芷月的脸。她的脸色发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睁着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没事。”她从地上坐起来,轻声问道,“这是哪?”
“不知道,好像是……”江国栋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比震惊。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洞顶很高,高得看不到顶,隐没在黑暗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的五尊石像。
五尊巨大的狐首人形石像呈环形排列,它们每一个都穿着像古代官员的服饰——宽袍大袖,腰系玉带,头戴官帽,衣褶纹理雕刻得栩栩如生。手中拿着雕刻精细的玉笏,姿势像是在朝拜皇帝般,面向环形正中央,神态虔诚而肃穆。
而正中央,是一个白色的大石台。石台很大,足有两米见方,表面光滑如镜,像是经常被人抚摸,又像是被水冲刷了千年。但最诡异的是,原本正中间的石座上,应该是有一尊石像的——那位置明显空着,像一个缺了门牙的嘴巴,显得特别奇怪,特别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