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辰时初刻,盛京临时行辕。
朱友俭坐在临时拼凑的案后。
案子是昨天从肃亲王府偏殿抬过来的,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了两块青砖。
案上摊着王承恩连夜整理的三份清单,纸张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王承恩用一方砚台和两枚令箭压住了四角。
降兵名册最厚,合计两万三千余人。
王承恩的字极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原属旗籍、现编队伍、安置意向。
朱友俭翻了几页,眉头微皱:“镶黄旗那三千人,编入屯垦协的有多少?”
“不足一千。”
王承恩欠身答道:“镶黄旗是伪清嫡系,不少人担心遭清算,宁愿回乡种地也不愿入营。”
“那就让他们种地。”
朱友俭合上名册:“传朕口谕给李定国,降兵愿为农者,与百姓一体授田,不得强征入营。”
王承恩应了一声,拿起第二份清单。
城中存粮统计,各旗仓廪残存加上从宁远调拨的粮草,仅够军民半月食用。
但宁远那边的粮道已经打通,施琅的水师船队正源源不断从天津往辽东运粮,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变。
第三份清单是大火损毁明细。
太庙及周边十七座殿阁焚毁,火场面积近三百亩,所幸明军及时拆房清出隔离带,外围民居损失有限。
清理火场的辅兵至今仍在废墟中翻找,昨日又发现几具遗骨,身份尚待辨认,不过大概率又是不知名的无辜宫人。
毕竟不是谁,都有自焚的勇气。
朱友俭放下清单,揉揉了太阳穴。
王承恩会意,等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旁放着的遏必隆遗书呈上。
朱友俭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老母年迈,请准其携孙儿回辽东铁岭老家,妻子体弱,恐不胜长途,求留在盛京。接着写了几个名字,都是与他共事多年的属官,说这些人本质不坏,只是跟错了主子,请朱友俭酌情留用。
最后一段只有寥寥数语:罪臣本可早降,然身为大清之臣不敢背主,唯以死谢天下。
朱友俭将信折好,搁在案角,沉默了几息。
“厚葬之,家人不问。”
朱友俭停顿一会儿,又抬头对王承恩说道:“传朕口谕给李定国,遏必隆家人,一视同仁,分田给粮。”
王承恩记下,又道:“陛下,昨夜还有几件事。降臣苏泰等二十余人被安置在原正蓝旗营房,锦衣卫盯了一宿,无人逃跑,也无人异动。”
“苏泰倒是个明白人。”
朱友俭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城中百姓如何?”
“今早开始有百姓试探性走出家门。”
“粥棚那边回报,来领粥的满人比昨日多了三成。”
“粥棚多设几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晨光中还在冒烟的那片废墟:“莫让归降的百姓心寒。”
王承恩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皇后娘娘从京师发来的家书,昨儿个傍晚到的。”
“不过见陛下昨天公事繁忙,便私自作主压到了今天。”
其实是昨日傍晚,王承恩见朱友俭睡着了,不忍心打扰,这才压了下来。
朱友俭接过信,拆开。
周皇后的字写得极大,一页纸写不了几句话,厚厚一叠足足七八页。
信中皆是担心之语,问他在辽东吃得如何、睡得可好、几时能回京师。
末了又写了一行有关太子的事:慈烺近来读书极为用功,史可法夸他渐有储君气象。妾身每每见他伏案至深夜,总想起陛下当年在潜邸时的模样。
朱友俭会心一笑,将信折好塞进袖口,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回信。
他写得极简,只有几句话:朕安。辽东已定,尚有善后事宜。皇后在京中多保重,让慈烺莫太用功,身子要紧。待北疆海疆平定,朕便回京。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搁下笔,抬起头。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小铨入内禀报:“陛下,诸位将军已到齐。降臣苏泰等人在外候旨。”
“让他们进来。”
朱友俭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辕正堂中,文武分列。
左侧是明军诸将,李定国、黄得功、高杰、刘文秀、赵黑塔、李猛、黄蜚、施琅,个个甲胄未卸,军袍上还沾着昨日清理火场时蹭的灰。
右侧是苏泰、额森等降臣代表,穿着浆洗干净的朝服,低着头站在廊柱旁,不敢正眼瞧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们。
王承恩展开第一道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盛京改称奉天府,为辽东行省治所。辖境东至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北至黑龙江,南至辽东半岛。钦此。”
苏泰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盛京这个名字,用了近二十年。
如今一朝改了,那些曾经熟悉的东西,从此便没了。
第二道黄绫展开。
“授李定国为辽东总督,加太子少保衔,全权负责辽东善后事宜。均田安民、整编降兵、恢复生产、修筑城防,皆由卿节制。粤军一万两千人留镇奉天,归卿调遣。钦此。”
李定国从左侧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诏令。
他起身时,朱友俭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在汉中投降时面不改色,在攻城时冲锋陷阵从不迟疑,如今接过这道诏令,反倒激动得说不出话。
其实这也必然,李定国是降将,如今不但得到信任,自领一军,还将刚刚拿下的辽东全程交由他治理,这样的信任,岂能不让他激动。
紧接着,第三道黄绫展开。
“授苏泰为奉天府丞,正四品,协助李总督处理辽东事务。其下降臣各依原品级降一等录用,试用期一年,政绩卓着者可入京师朝廷任职。钦此。”
苏泰愣了一瞬,政绩卓着者可入京师朝廷任职!!!
他不敢想象这是真的,他们都是建奴降臣啊,而那京师朝廷是什么地方?
大明全力中枢,他们这帮建奴降臣也能进去。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钻心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做梦,满汉一视同仁,在大明天子口中不是一句空话。
一时激动的他猛地跪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罪臣...罪臣谢陛下隆恩!”
“罪臣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随后让王承恩展开第四道黄绫,也是《辽东善后章程》。
这道章程比前三道都长,王承恩念了好一会儿。
核心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废除八旗制度,满汉一体编户齐民;原清室王公庄园土地收归官有,分给无地满汉百姓,每丁授田十五亩,种子三斗由官仓借给;辽东行省免赋三年,第四年起十五税一;原清军降兵愿为兵者编入屯垦协,给饷与明军同等待遇,愿为民者分发田地路引。
念到最后一条时,苏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