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低头看着手里那摞钱，薄薄的，轻轻的，却沉得她手都抬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用力点了点头，把钱收进了口袋里。
徐春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低头在圆圆额头上亲了一下，圆圆被她亲得咯咯笑，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林定平从灶屋端着两碗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喝汤，冬瓜丸子汤，娘炖了一下午。”
沈静姝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但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好日子没过几天，林定平就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他从营里回来，脸色比平时沉。
沈静姝正在哄团团睡觉，团团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不肯睡，皱着眉头，小嘴一撇一撇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定平在床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团团，又看了一会儿沈静姝，开口了。
“静姝，我要出任务了。”
沈静姝的手顿了一下，团团趁机从她怀里挣出来，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抓着自己的脚丫玩。
沈静姝抬起头看着林定平，眼神很平静，但握着他手的那只手微微紧了。
“多久？”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沈静姝没再问。她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她只是低下头，把团团从床上捞回来，抱在怀里。
团团不乐意了，皱着小眉头，小嘴一瘪一瘪的，但要哭不哭的样子。
她在团团额头上亲了一下，团团安静了，把小脸埋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晚上，沈静姝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定平也没睡，一只手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屋里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的响着，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童思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值班室吃苹果。
苹果是钱常青给她买的，红红的，脆脆的。
沈静姝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童思思啃了一口苹果，递给好姐妹一个，然后问。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定平要出任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听说这次你家那个也去？”
童思思手里的苹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啃。
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了一整个，把核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说。
“走就走吧，正好我清静几天！我去查房了。”
沈静姝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童思思的脾气，越难过越不表现出来。
送别那天，天还没亮。
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林定平穿着一身作训服，背着大包，站在院门口。
徐春兰抱着团团，沈静姝抱着圆圆，一家四口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团团难得没有皱眉头，睁着大眼睛看着爸爸，小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圆圆倒是哭了，小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哭得委屈极了，小手伸向林定平的方向。
林定平伸手摸了摸圆圆的脸蛋，圆圆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林定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圆圆抽抽噎噎的松开了。
他又亲了一下团团，团团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很给面子没有推开爸爸。
徐春兰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忍着没掉眼泪，只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林大壮没过来，他得去卖货。
林定平点了点头，看了沈静姝一眼。
沈静姝抱着圆圆，冲他笑了笑，笑得跟平时一样好看，但眼眶里的泪光藏都藏不住。
林定平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
……
家属院门口，钱常青和童思思也站着。
钱常青穿了一身和林定平一样的作训服，背着大包，站在童思思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童思思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手插在兜里。
“思思，我走了。”
钱常青说道。
“嗯。”
童思思点了点头。
“你要好好的。”
“嗯。”
钱常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童思思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钱常青愣住了，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童思思退后一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冲他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别磨叽了，跟个娘们似的。”
钱常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童思思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又插回了兜里，风吹着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钱常青挥挥手，笑得很傻。
童思思没笑，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
车开了，消失在巷子口。
童思思还站在原地，风吹得她的棉袄下摆呼呼的响。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她看见沈静姝抱着圆圆站在那里，圆圆已经不哭了，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进了院子。
头几天，一切如常。
童思思照样上班，照样查房，照样跟小护士们开玩笑，照样下班来沈静姝家吃饭。
徐春兰做的红烧肉她照样吃两大碗，吃完了照样夸婶子手艺好，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沈静姝看着她，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只是童思思好像越来越贪吃了。
只要是闲着，手里永远少不了吃的。
抽屉里塞得满满的，什么零嘴水果都有。
“你最近怎么这么爱吃零嘴？”
沈静姝问她。
童思思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咔嚓响。
“哪有，可能工作太累，想吃点好的补补。”
沈静姝没多想。
第五天，沈静姝发现不对劲了。
童思思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查房拿着病历走错了房间，走到妇产科去了，被护士叫回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把体温计夹反了，水银头露在外面，护士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桌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举了半天没放进嘴里，红烧肉的油都凝了。
沈静姝看着她，放下筷子喊了一声。
“思思。”
童思思回过神来，把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忍不住皱眉。
“婶子今天做的肉好像味道不一样，有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