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升暮落,岁月轮回。
密林间余烬早已消散,甚至连火把都已经明灭过几轮。
可石碑前持续一夜的热火朝天阵仗,仍然没散——
“刻好没?”
“......”
“刻好没有?”
“......”
“......到底刻好没有呀~鸡~毛~哥~哥~”
“......你再叫我鸡毛哥,我就把你头拧下来沉进玄池!”
“不叫就不叫!你辣么凶做什么!(??v?v??)”
辐辏子有些不满,可眼见禤飞星有停下手的反应,立马又喜笑颜开:
“怎么样?这回问到身份了吗?”
两人自从发现这块石碑也能有回应,已经在石碑前玩,哦不,是苦苦钻研了一夜。
该说不说,禤飞星家传的那种筮卜方法,某种程度之上,确实比他的方法好很多。
他需要积攒许久气运,或者借助接力,才能窥一次天机。
虽说能看懂字符,但看一次,若无意外就得间隔许久。
可禤飞星的问法不同,他只要给出两个互为正反的选择,‘对面之人’就能不靠字符传达大致意思。
两人昨夜也就这个问题,激烈讨论过——
辐辏子一开始认为,或许是因千年往复,后世修道的人已多到了某种程度。
故而虽然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窥几次天机,但架不住人多,只要耗材够多,总能看明白。
然而,禤飞星则认为,就和他凭借一旁的黑沼半蒙半猜,赌中石碑上那两字是【玄池】一般。
或许本质上,两方的心绪都是被隔离的。
但后来者中,或许有些厉害的史官,或者有人研制出某种记录方法,将所有能搜罗到的字符都记录下来,一一同正常文字比对校验。
字符虽然扭曲过,可每次扭曲时,却不会出现不同的文字,仍都是本意一样的字。
故而只要足够耐心,对方总能得到正确答案。
所以才显得后人能‘看懂’他们的文字。
其实,两方都是不懂的。
辐辏子......
辐辏子到底不是傻子,仔细思索一番,也觉得禤飞星说的更对。
正如他先前和玄鉴对话完,能勉强记住几个字符一般。
字符一直是一样的,只是他先前脑力和记忆都不够,接触的‘石碑’也不够多,故而没能将那种扭曲过的文字专门修订一本册子出来对应。
若是早些记下,说不准,也是可以一一对应的。
不过现在说这话,确实是已经有些迟了。
毕竟,依禤飞星如今的问法,如今那种被扭曲过的字符已经极少出现。
都是他们在石碑上刻正常的字,随后石碑在某个答案上选择。
对方似乎也知道那边的字,这边看不懂,故而并不如少帝之母一般,执拗于写那些扭曲过的字符。
而如此一来,另一件更有趣的事儿就出现了——
少帝之母喜欢刻字,但这块石碑千百年后的主人,或者说发现这块石碑的人,不喜欢刻字。
两方很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那此人的身份是谁?
所说的话能信到什么程度,也是值得深思的部分。
但坏就坏在,禤飞星的方法虽然简单,但问的都太笼统,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旦没有能问准,所有的答案便只能是‘否否否’。
两人忙了一夜,轮流着换了七八种问法,累得手都酸了,也只大概了解到几件模糊的事——
一,玄池的玄,或者说禤飞星的‘禤’,确实是玄羽山之玄的起因不假。
二,禤飞星随身黑坛中的毒水,对此山的影响极大,导致后世此处仍有一处大沼泽。
三,此处县志中,一直流传有玄羽山有恶鬼游荡杀人的传闻。
相传,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恶鬼,喜欢夜半从沼泽里爬出来胡乱挥舞鞭子害人,鞭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说实话,第一次得到答案的辐辏子差点儿没笑抽过去。
导致他被禤飞星从石碑前挤走,到现在一直没能抢回位置,也没能问到对方身份。
“哎呀,星哥,你到底问到没有?”
辐辏子心念回转,又开始探头探脑,跃跃欲试:
“你问对方是不是道士,对方怎么回答?”
禤飞星仍臭着一张脸,他连问了好几个身份,好似是终于累了,随手将手中凿刻的匕首一丢,原地盘腿休息:
“也不是。”
辐辏子眼见对方终于愿意挪位,高兴得不行,但心里也有点儿打鼓:
“咱们一连问了好几个都不是,那对方能是谁?”
他能通过昭陵,因缘际会遇见同去祭拜太宗的少帝之母,从而联系多年。
那此地的玄池,又能和谁有联系?
一不是禤飞星的后人,二不是某个当地人的后代,三不是负责编撰此地县志的史官。
四,还不是能掐会算,同样被玄羽山之谜引到此处的玄门中人......
那总得有个缘由,把人吸引来这块石碑前才对吧?!
辐辏子苦思冥想几息,最终犹豫着抬起匕首,又艰难往石碑上磕了几个字:
【你知道元隆】
【你不知道元隆】
照样是一式二问。
先前很快便能给出答案,然而这回,辐辏子等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却没有等到回答。
对方这是......
不认识?
难道他刻得实在太笼统,没有指向性?
可怎么感觉对面好像又有一丝......犹豫与警觉?
辐辏子心中嘀咕,一旁不停扭着手腕放松的禤飞星见此,状若无意一般询问道:
“元隆是谁?”
辐辏子实在没好意思说此人现在还在女帝肚子里,索性又凿凿刻刻,换了个问法:
【大胤朝女帝第一子元隆,死在玄羽山】
【......元隆,没有死在玄羽山】
......
禤飞星此时已经明显感知到不对,坐直身体望来。
这回,石碑的回复仍很慢,不过好歹是有了回答——
对面在第一个答案上轻轻一点,旋即又慢腾腾圈起了那个【死】字,又在玄羽山这三个字之下,画起虚虚几笔,又画了几座高耸的山峰。
禤飞星左右看了看,没有看懂对方圈起那个字的意思,但看懂了最后那几道线条的意思:
“对方好像是在说,不是在这座山,而是在附近连绵的山脉之中。”
自从对方选择了第一个答案,辐辏子心中便烦闷得要命,心痛更宛若滴血——
坏消息,先前他的猜测是错的。
他以为元隆的名气肯定比禤飞星更大,若死在此处,此处一定会更名。
可他却忽略了那孩子是早幺,或许,根本留不下什么名。
无论是玄鉴,还是石碑......
两人似乎都很确定,元隆会长眠于此。
师父说的天命难改,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辐辏子垂下眼思索许久,有些突兀道:
“我们回去吧,将此石也一块带回去。”
“此石能回答不假,但耗费的时间委实太长,我们出来已经两月,若还在此处耽误,只怕见不到女君临盆。”
既然有些东西改不了,那何苦在生时,便殚精竭虑死的那一日呢?
辐辏子垂目时,颇有些从前没有的冷静沉稳。
禤飞星略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马拒绝:
“此石因黑沼而生,我担心轻易挪动的话......”
辐辏子如今早已冷静下来,他不吵不闹时,慈眉善目瞧着确实颇有些仙风道骨的童子像,和身旁冰冷阴沉的禤飞星宛若天壤之别:
“在我们死前,送回来......应该就行了。”
这话显然是动脑了。
禤飞星没有再拒绝,两人重新检点身上所携带所有东西,准备想办法卖掉一部分东西,雇马车,带走石碑。
过程超乎寻常的顺利。
但,离开黑沼前一瞬,只是那一瞬。
辐辏子回头,遥望那池黑沼,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道不可抑制的想法来——
女帝如今尚且羸弱,瞧着对那位痴奴喜爱有加,只是不知来日,为何又走到那样的程度呢?
难道,正如天命难改一般。
她,也早已注定会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