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团血沫。
他抬起头,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在看到朱敛身上那件明黄色战袍时,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明亮的光芒。
将领抛下了手中的断枪。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
因为用力过猛,他膝盖下的泥水被砸出了两个小坑。
“末将……末将叩见皇上。”
将领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绝的游丝,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死命坚持。
朱敛微微俯下身子,目光深沉。
“你是何人。”
将领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强撑着抬起头。
“末将……末将乃是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将军麾下,副将王廷臣。”
听到祖大寿的名字,跟在朱敛身边的赵率教和曹文诏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朱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是奉了祖大寿的将令,从锦州突围出来的。”
王廷臣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朱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迅速蔓延。
锦州城墙高大坚固,若是按照正常的攻防战,祖大寿坚守不出,绝对没有必要派副将带着这么一点兵力冒死突围求援。
除非,锦州城出了连祖大寿都无法控制的变故。
“告诉朕。”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锦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到皇上的问话,这个在千军万马中厮杀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铁汉,突然眼眶一红。
两行浊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
“皇上,锦州……锦州出大乱子了。”
王廷臣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和绝望。
“皇太极那个狗贼,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皇上您亲自率领大军抵达松山的消息。”
“他疯了。”
“他把所有围困大凌河和外围打援的兵力,全都押到了锦州城下。”
“十几万建奴,像蚂蚁一样把锦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周围的将领们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王廷臣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
“若是硬打,咱们祖将军带着弟兄们,就算拼光了最后一滴血,也能守住城池。”
王廷臣的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都崩断了。
“可是咱们城里,出了内奸啊。”
“就在昨天夜里,有几个狗娘养的千总,暗中投了建奴。”
“他们趁着夜色换防的时候,偷偷打开了锦州城的南门。”
“建奴的大军,直接顺着城门涌进来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赵率教的脸色变得煞白,曹文诏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锦州城,破了。
那是整个辽东防线最重要的一环,就这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宛如游蛇般凸起。
“祖大寿现在何处。”
朱敛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杀机最盛时的表现。
王廷臣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决绝。
“祖将军没有退。”
“他知道锦州一丢,整个辽东就全完了,皇上的大军也会腹背受敌。”
“祖将军带着咱们剩下的一万多残军,把建奴堵在了城内的大街小巷里。”
“咱们在打巷战。”
“祖将军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锦州的街道上。”
“末将是拼了这条老命,带着几百个敢死队的兄弟,硬生生从建奴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血路。”
王廷臣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冷的泥水。
“皇上,救救祖将军吧。”
“那一万多兄弟,快要打光了啊。”
凄厉的哀求声在空旷的营寨废墟上空回荡。
所有的明军将士都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在风中发出的猎猎声。
朱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沙盘推演和战略计划在疯狂地交织、碰撞。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打下阿济格的这座营寨后,就应该在松山就地驻扎。
他要在这里等待卢象升和吴襄的后援部队。
那支后援部队里,有着明军最依赖的红夷大炮、弗朗机炮,以及堆积如山的火药和辎重。
只有等那些重型火器到位了,他才会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用绝对的火力去碾碎皇太极的主力。
这是最稳妥,也是伤亡最小的打法。
但是现在,计划完全赶不上变化了。
如果他在松山等卢象升,等火器。
那么不出一天,祖大寿和那一万最精锐的辽东将士,就会被皇太极彻底生吞活剥。
锦州一旦变成建奴的死城,皇太极就能腾出手来,用十几万大军反过来将他包围在松山。
不能等了。
哪怕没有大炮,哪怕只有手中的刀剑。
朱敛猛地睁开双眼,目光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权衡和迟疑。
唯有纯粹的杀意。
“立刻传令全军。”
朱敛拔出刚刚归鞘的天子剑,剑指锦州的方向。
“不拔营,不休整,丢下所有沉重的辎重。”
“全军带足三天的干粮,立刻列阵。”
赵率教大惊,连忙拱手。
“皇上,咱们不等卢大人的火器了吗。”
“等不了了。”
朱敛直接打断了赵率教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祖大寿在拿命给朕拖延时间,朕若是现在还在这里等大炮,朕就对不起那一万多辽东的忠魂。”
朱敛环视了一圈四周。
“吹号角,擂战鼓。”
“把所有带兵的总兵、副将,全部给朕召集到帅旗之下。”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瞬间划破了松山暗夜的长空。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紧急集结号。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血战,还在喘息的明军各部,听到这个号角声,立刻行动了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员大将从战场的各个方向疾驰而来。
袁崇焕的战袍上还沾着建奴的脑浆。
孙传庭的头盔有些歪斜,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钢刀。
黑云龙光着膀子,胸口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
赵率教和曹文诏也是满身血污,如同两尊煞神般分列左右。
大明朝最顶尖的几位将星,此刻全部汇聚在了朱敛的战马之前。
他们神色肃穆,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微臣叩见皇上。”
整齐划一的声音,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金戈铁马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