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达找的人,都是平时来往比较多,知根知底的,本性不错。
姜昕媛和每个人打过招呼,认了人之后,就把空间留给了何淑雅。
何淑雅也没有怯场,老江湖似的,和几个人搭话。
几句话的功夫,探出了底子,憨厚有余,是能合作的人。
随后回头,冲着姜昕媛点头,这是认可的意思。
姜昕媛没有干涉,让她自己宣布团队的规矩。
就这样,这次出门的人员,正式定了下来。
总共十一个人。
何淑雅是总领队,负责统筹管理这趟行程的安排,卖货,运货,由她把控。
江林达是副领队,负责指派其余九个人干活,并听命于何淑雅。
九个人,又分了三组,三个人一个组,每组选一个小组长。必要的时候,小组长能下达指令。
一个小时后,队伍就整好了。
姜昕媛讲了两句鼓舞士气的话,一切都落定,就等着出发了。
姜昕媛把所有人的信息都收集好,随后去办理手续。
办理手续需要时间,何淑雅当即决定,留一个人在京市等着拿手续,然后去中转站等他们汇合。
其他人和她一起去南方进货。
姜昕媛是后勤总保障,负责出钱、买票和解决麻烦。
当天下午,姜昕媛就用自己的人脉,替他们买到了车票。
第一站要去的是徽城。
出门的这群人中,除了何淑雅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出京市。
火车从北到南,跨过秦岭淮河分界线。
原本还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山美景,很快变成了绿意葱葱的景色。
二三十的汉子们,看着景色,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都说南方没有冬天,没见过下雪,我还以为他们说笑呢,没想到是真的。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前两天下雪,京市冷得人发麻,我还是喜欢这儿,暖和。”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那个远房叔叔的弟媳妇的弟弟,前两年跑南方打工,说其实冬天也冷,还下雨,难受,不如咱那边。”
……
江林达看着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何淑雅,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汉子们身上,似是打量。
江林达怕她觉得自己的兄弟们有些丢面,替他们解释:“第一次出门,没见过世面,让你见笑了。”
何淑雅摇摇头:“我第一次出门也这样,所以,年轻的时候,有机会还是得多出来走走,见见不同的世面。等老了,儿孙满堂,还能跟孙子孙女们吹个牛,说说当年的英雄事迹。”
江林达认识何淑雅不过两天的时间,但是从她身上,感觉到了浓重的江湖气。
这种江湖气,和他们这些打拳,从小学忠义的人还不一样。
是那种野地里长出来的江湖气。
“冒昧问一句,你多大开始出来闯荡的?”
何淑雅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八年、七九年那会儿,我以前是卖山货的,把村里人攒下来的野菜、鸡蛋拿去城里卖。”
一次偶然的机会,碰到了一个在南方打工,回家探亲的人。说南方不一样了,遍地是黄金。我想挣钱,就一个人跑到南方去了。”
江林达知道,何淑雅比姜昕媛小好几岁:“十几岁的时候?”
何淑雅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竖起耳朵听。
江林达说出她的年纪,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原本还因为江林达没有当上总负责人的怨气,这一刻消散。
他们都是大男人,但十几岁的年纪,也还跟孩子一样,只想着能偷点懒,少练会儿功夫。
他少年时志勇,也曾野心勃勃地发过誓,以后要做黄飞鸿,要做李小龙。
可惜,年纪到了,志气没了。现在的他们没飞出京市,也没成了龙。
现在坐上火车,还是沾了两个女人的光。
汗颜,实在是汗颜呢。
“家里人不管你?”
江林达回想自己那个年纪,招猫逗狗,打架闹事,家里人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天三顿打,让他下不了床。
“那是偷跑出去的,一走就是七天。家里人以为我投机倒把被抓了,到处找人打听我在哪个派出所,想办法捞我出来。
我们那儿是小地方,互相之间都有点亲戚关系。派出所都打听了一遍,没找到。后来是有人认出来,说我上了火车,但又不知道具体哪趟。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我出事,被人贩子拐走了,心灰意冷,放弃了寻找。
没想到一个凌晨,我回了村。那次扒火车,两天两夜,我没吃饭,只喝火车上的水,整个人比那乞丐还潦草。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都是黑灰弄出来的花。
我出现,最先认出来的,还是村里那几只狗,围着我打转。
家里人知道我回来后,没着急找我算账,先让我吃饱喝足睡好,等醒了以后,打的我三天三夜没下床。”
何淑雅说得很平淡,听得人心里发麻。
人小胆大,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人,才能闯荡出名堂。
听的人心里不由得升起了敬佩之情。
江林达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大何淑雅两岁,勇气连人家一半都没有。
不服输的劲头上来,离开的悲伤消失殆尽。
“我下不了床,但是背回去的货得卖,让别人代卖出去,那一趟,我挣了这个数。”
何淑雅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七九年那会儿,三十块钱,相当于小县城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有人不相信。
“这么挣钱?怎么没人去?”
“你卖了什么东西?能挣这么多的钱?”
“你怕不是吹牛吧!”
何淑雅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周围就不认识去南方闯荡的人?”
有肯定是有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商业头脑。
很不巧,他们认识的,都是老实巴交的打工人。
最多去那边厂里,挣得多点,但也没有何淑雅说的这么多。
“就拿衣服来说,国营商场,华侨商店那衣服,你们知道吧,贵的一件能上百块,但在南方的花城,一件衣服成本价几十块,你背回来,就是把车票钱都算上,卖一件出去还能有赚头。不过这东西,也不是什么都能卖出去的,你得懂衣服,会搭配。”
跟何淑雅一样干这个的,有人早就成了万元户。
何淑雅的起点太低了。
何淑雅叹了一声,“不过干这个,太苦了。出门需要介绍信,才能住宾馆、买车票。
我那会儿没钱,也没介绍信,上车逃票。车上列车员会查票。我就四处躲,隔一个小时就得换个位置。
我没有座位,晚上睡觉就只能在车厢过道,过道上晚上有人上厕所,一不留神就被踩了。反正半睡半醒,没个安稳觉。”
何淑雅说着,抬手指了指行李架,随后又指了指座位下的空间:“这两个地方,是最好的睡觉地方。但是得抢,我人小,力气小,抢不到。
到了南方,才是开始。做生意,无奸不商。买东西,讨价,都得有眼力见,稍有不慎就被骗了。
之前遇到过一个大姐,买衣服,给的是优等衣服的价,给她的都是残次品,钱基本打水漂了。也有老板耍心眼,给你看的是好货,发货的时候给差品。所以买货一定要有眼力见。
东西买好了,要接着坐车回去。因为火车有固定发车时间,所以我得在花城多待一天。那时候没介绍信进不去旅馆,就在车站广场上凑合一宿,困了就躺地上睡一觉。睡觉还不能睡得太死,车站广场上小偷多,一不小心,东西全给你送走,又是白干一场。
反正提着心,吊着胆,一直到下车回了家,才能放心。”
何淑雅说起自己的往事,都有些心疼自己。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遭这罪。
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旧事重提,就是看出来了,这群男人,都是慕强的。
他们由衷地敬重每一个比他们强的人。
何淑雅用自己这件事,给他们提个醒,别把她当拖油瓶,细论起来,谁挺累谁还说不准呢。
何淑雅的自述,成功赢得了团队其他人的臣服。
后面的半程路上,她成功和江林达一行人熟络了起来。
一天一夜之后,火车进入徽城火车站。
何淑雅带着一行人下车,直奔徽城下属的一个村子。
她没提前说干什么,江林达几人无条件跟随。
到了地点以后,江林达看着一个小村庄,才问起来:“这是你家?”
“不是,这里有一家鸭绒服厂。”
村子里有合作社,江林达清楚,跟着何淑雅往里走,很快就看到了她口里的鸭绒厂。
一个简单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厂名,
“鸭绒服手工合作社。”
“朱厂长在吗?”
何淑雅站在门口,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走了出来。
“小何?这么快就来了?”
朱秀荣看到人,先是惊喜,随后注意到何淑雅后面膀大腰圆的一群人,还以为是砸场子的,脸色一变,“这是?”
“我朋友,来帮忙的,我订的货太多,他们帮忙拿货。”
朱秀荣松了一口气,“进屋坐。”
朱秀荣说的屋子,就是一间办公室,条件有限,办公室是公用的。
不过一般没人在,空荡荡的。
何淑雅带着人进屋,瞬间就将屋子填满了。
“朱厂长,我订的鸭绒服,你们做好了吗?”
何淑雅知道自己的打算,所以提前就商议好了。
她一个人拿货,能力有限。
所以最开始就打算背三十斤衣服,再买点其他的。
在姜昕媛提出组建团队后,她当即给朱秀荣打去电话,直接答应把订单量翻了三十倍,把鸭绒厂的库存也都盘下来。
“还差点,预计三天后完工。”
何淑雅认识朱秀荣,是在广交所外,她听人说广交所有外贸会,跑过来看热闹。
因为没有邀请函,她只能在外面打圈圈。
那会儿她衣服穿得破,头发乱糟糟的,朱秀荣误以为她是讨钱的,给了她一块钱。
一块钱也是巨款,何淑雅用这一块钱,赚了三块钱。
有些缘分,天注定。
回去的路上,何淑雅再次遇到了朱秀荣,他在广交会上推出了鸭绒服,但是反响平平。
没有拿到订单,这趟就算白跑了。
因为这事,他和合伙人在车上大吵了一架。
何淑雅竖起耳朵听了许久,等人气消了,才搭话。
那时候朱秀荣没把何淑雅放在眼里,觉得她就是个凑热闹的黄毛丫头。
没想到,有一天,黄毛丫头居然还会成了他的大金主。
“这次你要的急,还得三天,这三天全村人不眠不休的干,保证能交货。”
三天时间,能接受,何淑雅道:“朱大哥,咱这是第一次合作,你可得好好把关。我这趟要是走成了,以后还会接着找你订。后续还能签个长期供货的合同。”
长期供货,就是稳定饭票,朱秀荣很心动。
“行,你放心,从我们手里出去的每一件鸭绒服,都有人把关,质量没有问题,保准你十年不变。”
场面话讲好,何淑雅没再逼人。
随后她提议去车间看看。
说是车间,就是后面三间房,左右两间,分别是原料仓库和成品仓库。
中间最大的那间,看着有百八十平米,是厂房,里面放着几十台缝纫机,缝纫机前的女工,根本不受他们这些外来人的影响,抬头扫了一眼,继续低头干活。
“这里面你能看的是我们的正式员工。除了她们,村里还有些兼职的,因为家里走不开,不能来厂里上班,就拿回家做,做完了交货拿工钱。”
整体环境不错,何淑雅也放心了。
何淑雅来一趟,朱秀荣热情款待,在村里买了一头猪,让食堂的师傅做了一顿猪肉菜。
这顿饭,吃的很舒服。吃饱喝足,何淑雅一行人去了朱秀荣安排的住宿。
是村里老房子改造的。
十个男人住了两个屋,何淑雅自己住一个屋。
等朱秀荣走后,何淑雅才出来。
眼眸清醒,可没有一点醉意。
“达哥,你挑两个靠谱的,就在这儿,等货做好了,押送着东西,坐火车往北走,去见面的点汇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