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姜昕媛的身影走远,江林达抬手轻轻带上了木门。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屋内。
屋里的气氛也很凝重,桌上饭菜香味依旧,但此刻没人动桌上的碗筷,眉头紧锁,个个若有所思。
都是拳馆一起练武长大的师兄弟,小六子开口问道:“师兄,你真的铁了心要去苏联?那地方太远了,听说边境乱得很,万一出事,咋办?”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林达身上,满是担忧。
“林达,你不能冲动,回家和家里人商议了再做决定吧。你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啊!”
穷点苦点没事,但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林达垂眸沉默了几秒,抬手从贴身的裤兜里摸出一个烟盒。
打开盒盖,里面只剩最后一根干瘪的香烟孤。
他没有急着点燃,只是抬手将烟叼在唇边,轻轻吸气,嗅着烟丝味。
这盒烟,他已经在兜里揣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兜里一分闲钱都没有,嘴馋烟瘾上来的时候,他从来舍不得点着,就只是这样拿出来闻一闻,解解心瘾。
日子已经穷到了骨子里,三餐将就,衣食拮据,看不到半点奔头。
沉默好一会儿,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富贵险中求,干咱这个行当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现在连这点血性都没有了。”
“拼赢了,我就能衣锦还乡,挣够家底,攒下彩礼,往后娶个媳妇,守着爹妈,过上衣食无忧、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江林达把自己说服了:“要是运气不好拼输了,真遇到了意外,死在外面,我也认。
人活一辈子,总会死,窝在这小地方穷死、窝囊死,不如趁年轻搏一把。”
“至于我爹妈,我信昕媛姐的为人,我要是真回不来,她绝对不会亏待我爸妈。”
说完,江林达狠狠吸了两口气,最后狠下心来,从兜里摸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打火机。
嚓——
打火声响起,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
江林达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师兄弟的脸:“现在,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就摆在我们眼前,伸手就能抓住。
要是胆小退缩错过了,往后一辈子困在原地,守着穷日子熬到老,到时候再后悔,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们今晚都好好琢磨琢磨,想清楚要不要跟着我干。”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江林达说的是实话。
苦日子过久了,也想尝点甜头。
这一顿晚饭,终究吃得潦草又仓促。
所有人都心事重重,勉强吃到七分饱,便纷纷放下了碗筷,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姜昕媛离开拳馆,直接去了学校。
大部分学生早已收拾行囊返校回家,学校里行人寥寥,少了往日的人气。
姜昕媛走进女生宿舍楼,楼道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宿舍都已经没人了,只剩下零星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她推开自己宿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在低头吃饭的何淑雅。
一盘清炒土豆丝,清淡寡口,不见半点油水,旁边放着两个白面大馒头,便是何淑雅的晚餐。
姜昕媛走至桌前,,轻声开口:“怎么就吃这些?也太清淡了,一点荤腥都没有。”
何淑雅听见声音,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瞬间扬起笑容,眼底满是知足,“我现在不一样,每一分钱都是以后翻身挣钱的资本。”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白面馒头:“现在我多省一分钱,就能多攒一份本钱,就能多挣一块钱的机会。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亏。”
说完,她眉眼弯弯,继续笑道:“其实这已经很好了。你是不知道,我没来上学,在村里的时候,日子才叫真的苦。”
“有几年村里闹灾荒,粮食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最难的时候,树皮、草根、米糠,只要是能下肚的东西,我全都吃过,就算是这些东西,也常常填不饱肚子,饿到整夜睡不着。”
何淑雅说起从前的苦日子,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历经磨难后的坚韧。
她大口咬下软糯的馒头,麦香瞬间充盈整个口腔,让她无比满足。
“跟以前比,现在能吃上白面馒头,能吃上热乎饭菜,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美味了。”
她抬眼看向姜昕媛,眼底闪烁着野心:“我过够了吃糠咽菜的穷日子,这辈子就一个心愿,拼命挣钱,挣大钱,往后过上顿顿有肉的好日子。”
何淑雅身上那股从底层爬起来的拼劲,是很多人都没有的。
“你肯吃苦、敢拼搏,一定会心想事成,得偿所愿的。”
以何淑雅的心智和毅力,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一定能牢牢抓住,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姜昕媛拉过椅子坐下,转入正题,语气认真起来:“之前跟你说的去苏联带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原本说给你一晚的时间斟酌,但我今天打听了,出国去苏联的手续繁琐复杂,审批流程长,每耽误一天,就会多耽误一分进度,咱们实在耗不起。”
何淑雅立刻敛去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不用再等明天,我已经想清楚了。昕媛,这件事我接下,带队我可以做,不过我有我的条件。”
“你说。”姜昕媛点头应声。
何淑雅作为带队负责人,太年轻,难免会有人不服、有人抵触。
提前把规矩谈妥,把条件摆明,才能避免日后团队内讧,也能给足何淑雅话语权和威信,方便她后续管理调度。
何淑雅说道:“第一,团队里所有人,不能私下搞小动作拖后腿。所有人对我、对安排的任务,哪怕有异议、有不满,都可以私下找我沟通、找我商量,我都能接受、能调解。但是绝对不能当众顶撞,一旦人心散了,队伍就彻底带不动了。”
年纪轻,资历浅,必然会引来旁人的不服气和猜忌。
若是连基本的威信都立不住,往后根本无法掌控团队。
“这个你完全放心”,姜昕媛给出十足的底气,“这次去的人里,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明天我安排你们正式见面对接,只要他配合你,听你调度,整个团队就不会出乱子。”
有了这句话,何淑雅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当即点头:“可以。”
随即她说出第二个条件:“团队的人手,我要亲自挑选。我需要选踏实能吃苦的人,宁缺毋滥。”
姜昕媛坦诚交底:“实话跟你说,决定派人去苏联,也是我听了你的想法之后,才临时敲定的计划。我原本计划凑齐十人的小队,可出国这事,对于大部分而言,都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冒险闯荡。你想亲自选人没问题,我可以把所有有意向的人都召集过来,任由你筛选,但是人太少了,不划算。”
“嗯,我会综合考虑。”
人的事情谈妥,姜昕媛把打听来的消息,分享给了何淑雅。
两人花了几个小时写计划,做攻略。
等忙完,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姜昕媛轻轻舒了一口气。
最难敲定的领队人选已经尘埃落定,接下来,就只等敲定团队全员。
而此刻的江家院内,江林达在院里打圈。
晚风微凉,江林达来回踱步,足足绕了三圈。
最后他定了定神,抬步走向了正屋,去找江飞。
江飞是整个家族里最有远见的长辈。
当年,他靠能力深得江家信任,帮江家看守宅院。在
最难的时候,他们一家是靠着江家给的那些报酬,养活了他们一家老小,度过了最难的难关。
江飞一辈子感念江家的恩情,教育子女也始终坚守初心。
这也是江林达全然信任姜昕媛,愿意豁出一切跟着她闯荡的根本缘由。
江飞抬眼看见推门进来的江林达,一眼便察觉出了他的反常。
平日里的江林达,练武耗费体力,向来沾床就睡,从来没有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你有事?”
江林达没有绕弯子,将姜昕媛计划组建团队远赴苏联做贸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江飞。
灯火轻轻摇曳。
江飞抬手摩挲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你想得没错,这件事,值得去,也该去。”
“人这一辈子,造化从来都是拼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上次我和昕媛小姐见面交谈,就看出来了,她心思通透,完美遗传了江夫人的眼界和本事。你借着这次机会跟着她做事、搭上关系,往后的好处,无穷无尽。”
得到江飞的认可和支持,江林达悬在半空的心,彻底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昕媛姐的意思,是想用拳馆的人组队。我想着今晚去动员师兄弟们,争取明天就凑齐整整十人的团队,不耽误昕媛姐办事。”
“你说话有分量,你的话,他们都信、都听。你去动员,最合适不过。”
得到江飞的首肯,江林达当即起身。
……
京市的冬天天冷,刚下完一场大雪,寒风吹的骨头缝都发寒。
姜昕媛知道何淑雅现在省吃俭用,出门的时候,顺路带了一份早餐。
两人在学校门口见面,搭上了去拳馆的公交车。
江林达昨夜后半宿才挨家挨户跑完,费尽口舌,成功动员了九名师兄弟,加上自己,正好凑齐十人的完整团队。
忙活完所有事,天蒙蒙亮,他索性没有回家,直接回了拳馆,在土炕上凑合一宿。
门外传来拍门声,将沉睡的江林达吵醒。
他睡得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看向大门,脑子混沌一片。
几秒后,他骤然清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土炕上弹坐起来。随手抓了棉衣套上。
心急慌忙,连衣襟的纽扣都扣错了位置都没发现,快步朝着大门狂奔而去。
木门打开,看到了姜昕媛。
江林达瞬间堆起憨厚的笑容:“姐!我一听这敲门声,就知道肯定是你来了。”
姜昕媛看着他眼底未消的睡意,打趣:“你这耳力倒是好。”
“嘿嘿,那是自然”,江林达挠了挠头,侧身连忙让出路,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屋内,“外头天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姜昕媛和何淑雅并肩走进屋内,靠近燃着炭火的火炉边站定。
温热的炉火驱散了满身寒意,端起温热的水杯抿了几口,手脚渐渐回暖。
江林达站在一旁,主动汇报进度:“姐,昨晚我连夜挨个找师兄弟们聊过了,现在人手刚好凑齐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已经约好了他们八点准时到拳馆集合,你们稍微等一会儿,人马上就到。”
姜昕媛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她侧身看向身旁的何淑雅,郑重介绍道:“林达,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舍友何淑雅。这次你们去苏联,由她担任总领队,全权负责所有决策和安排。”
江林达自小练武,早早辍学,没有读过多少书,对文化人有好感。
“你好,我叫江林达,平日里负责打理这家拳馆,队里这帮兄弟都是我带出来的。”
他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略显简陋破败的拳馆院落,眼底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局促:“拳脚功夫我擅长,管人这块,我不太会,往后的路上,我听你的指挥。”
江林达身上带着常年习武的硬朗气场,真诚憨厚,贴合她心中练武人的形象。
何淑雅主动伸手:“你好,我早些年一直在南方跑货做生意,这次倒货,我经验很足。就是出远门,一路上少不了未知的危险,得劳烦你照顾了。”
江林达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何淑雅也是和她们一样,都是第一次出国。没想到看着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还是个这行当的老行家。
收起了原本的轻视,江林达抬手回握。
一文一武,两个负责人见面,合作的默契,悄然而生。
八点一到,江林达的师兄弟们准时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