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洞既已拿下,西疆南部防线便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般自一个核心开始彻底溃散。
消息传回于昌城时,各部将领反应不一。有人主张立即调兵南下夺回千佛洞,有人主张收缩防线固守中部两座重镇,还有人提出应当请王室出面调停各部纷争。各种主张争吵了数日,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
而在此期间,姜云昭也面临着一个抉择。
“是攻打青岩城还是白水关?”
青岩城与白水关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条宽约数十里的河谷平原,任何一支军队想要从中穿过,都必须同时面对两座城寨的夹击。
这里也是西疆防线的重中之重,许多年来西疆将领们都有一个共识,只要守住这两处,敌人的军队便无法继续向西疆纵深推进。故而,千佛洞失手后,无论西疆将领争执有多激烈,这两处重镇都一定会加派军队支援。
刘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遍沙盘上标注的地形,开口道:“青岩城地势略高,城墙也更厚些,强攻的难度更大。白水关虽然城防稍弱,但守军的增援速度更快,一旦打起来,青岩城的援兵半日就能赶到。”
刘右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就先打青岩城,把白水关的援兵引出来,在路上干掉他们!”
刘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但眼神中清楚写着几个字——你说得倒简单!
姜云昭的指尖规律地在桌上敲击,神色平静:“西疆人想得不错,我若有意直取于昌,青岩城和白水关就是必经之地。可我听说这两座城寨的守军分属不同的部族,彼此之间本就不和睦?”
她的目光落向完颜铎——这位西疆将领自从千佛洞归顺后,便自觉主动交出了全部兵权,故而姜云昭也未以对待俘虏的手段对待他,而是带在身边共议军务,原千佛洞的守军依然归他统辖,只派了监军从旁监督。
议事时他很少插嘴说话,但凡是姜云昭问起,他也从不避忌回答:“回殿下,据末将所知,青岩城觉得白水关得到的增援远甚于他们,而白水关又觉得青岩城仗着地势高不肯分担正面压力,确实一直都有龃龉。”
姜云昭闻言陷入深思。
片刻后她忽而道:“那我们不打青岩城,也不打白水关。”
“殿下?”刘铮微微一怔。
“我们也做一回渔翁如何?”她笑着说。
帐内安静了一瞬,其余几位将领显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站在沙盘另一侧的庄孟衍却已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姜云昭将目光从完颜铎身上移向帐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谢大人‘叛逃’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西疆某些人的耳中,再加上千佛洞不战而降,西疆内部的猜疑只会更重。与其我们浪费兵力打一场就算赢也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战役,不若静静等待他们自乱阵脚。”
“殿下英明。”庄孟衍勾起唇角道,“西疆人现在最怕的就是被自己人出卖,殿下不必给出清晰的调兵意图,他们摸不清殿下的主攻方向,猜忌自生。”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评价道:“你倒是很会算计人心。”
庄孟衍微微挑眉,对她这个评价颇为受用。他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太正经的笑意:“哪里哪里,都是跟殿下学的。”
姜云昭没有理会他那句不着调的恭维,其余几人也早就习惯了庄孟衍偶尔口不择言的话,唯有完颜铎,他是真的将庄孟衍当做军师和半个将领来看待的,完全没有想过他和姜云昭还有旁的关系,于是难免露出惊愕之色。
刘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小事小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完颜铎更困惑了。他沉默了一瞬,转过头看了刘右一眼,很想问一句“习惯什么”,但刘右已经收回手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是觉得这根本不需要解释。他只好收回目光,将疑问憋回肚子里。
姜云昭命令道:“传令全军,明日开始,前锋营在白水关和青岩城外每隔一日佯攻一次,不必真的攻城,只要让他们看到有兵力调动就可。其余人按兵不动。”
“是!”
她打了那么多此以少胜多的战役,还少有如今这般充裕的兵力。易位而处,西疆军队可未必有她当初的定力。镇北军可以佯攻,白水关和青岩城的守军敢佯守吗?
他们只能将每一次攻击都当成真的攻城战来应对,自然会在这种真假难辨的调动中被拖得疲惫不堪,分不清镇北军的主攻方向。再加上谢玄英叛逃,他们摸不准谢玄英出卖了什么情报,又不可能对所有布防推倒重来,便只能战战兢兢等待着裁决落下。
从主帐中走出,完颜铎犹豫了片刻,选择跟上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刘右。
“刘将军……”
“叫我刘右就行。”刘右爽朗地笑了起来,“不然你叫刘将军,我根本分不清你叫的是谁,咱们这儿有三个刘将军!”
完颜铎顿了顿,从善如流道:“刘右兄弟,我有个困惑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解惑。”
刘右一听这话就警觉起来。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完颜铎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防备:“旁的便罢了,若是与殿下相关我可不能告诉你。”
“不是不是,刘右兄弟你误会我了。”他忙道,“我是想问问,你们中原军队打仗总是喜欢等吗?”
“什么?”
“我学兵法,常曰‘善战者,见机而行’。可你们中原军队却好像不习惯主动寻找机会。”
完颜铎指的是姜云昭方才做出的决定——在他看来,大胤军队明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却并未主动出击,而是选择在他看来十分莫名其妙的“等待”战术,如此一来,再好的机会也会白白溜走。
刘右闻言挠了挠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于解释战术的人,常常都是主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不太清楚,但你说的那种战术,原来殿下也常用。可那时候我们打的是北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