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开河坐在办公椅上，把市报头版看了四遍。
乡党委书记，大萍乡的一把手，管着几万人、十几条村、二十年的老资格。
在全市头版上连一个字都没有！
秦开河手指慢慢收拢，把报纸的一角弄成了褶皱。
褶皱越深，像一道伤痕一样印在了柳沟村合作社的照片上。
照片中钟思远蹲在寿材旁边，笑得十分开心，在他后面围了一圈村民。
秦开河觉得这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文件下面，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之后又放下了。
茶是凉的，凉得他心里发堵。
他叫小周去接水。
小周跑进来把热水瓶端了过来，刚倒好热水，桌上的座机又响了起来。
秦开河接起来。
“喂。”
“秦书记，我是区里李涛。”
秦开河的手停了下来。
李涛是徐志文的秘书，主要负责给区长跑腿，传话等事务。
这个电话，绝不是什么好事。
“李秘书，有事找我？”
“不敢当。”
李涛说话不快也不慢。
越不着急的时候，秦开河的心里就越发地紧地起来。
“区里有个情况要乡里知道，今天市报上刊登了大萍乡的报道，徐区长也看了，市里的领导也注意到了，区里的意思是希望乡里保持平稳，各项工作有序推进，班子团结一致，不要出现大的波动。”
秦开河拿着话筒的手指有些发僵。
稳住。
齐心协力。不能出现大的波动。
都是好话，但都是在敲打！
“李秘书，区里的话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秦开河说得很稳。
“大萍乡的工作一直在区委区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有序推进，班子很团结，各项工作都很平稳，区里放心。”
“那就好。”
李涛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市报的稿件出来后，可能会有其他媒体跟进采访，徐区长特别交代乡里要提前做好准备，统一口径，实事求是，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秦开河品了品这几个字的味道。
一股子铁锈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口。
这是明摆着在提醒，别接受采访的时候又搞幺蛾子！
不要抢功！不要压人！不要给大萍乡丢脸！
“好的，我记住了。”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正常。
李涛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说：
“秦书记，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市委宣传部新闻科今天上午收到了南方周末驻川记者站记者方华提出的正式采访申请。明天要去大萍乡实地采访。”
秦开河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了一下。
“部里是什么意思？”
“曹科长那边已经按照程序批复了。徐区长让我告诉乡里，正常接待，实事求是，不要刻意安排，也不要刻意回避。一切按规矩来。”
“好的。”
挂完电话后，秦开河坐到椅子上想了想，就打开通讯录，用区里一个熟人的私人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老赵，我想问问你一个人的事情。南方周末的记者叫方华，你知道吗？”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之后，语气变得很认真。
“方华。秦书记，你为什么问起她呢？”
“她明天要去大萍乡采访。”
“啧。”
老赵吸了口气。
“这个人很不好惹。两年前省里修高速公路征地的事情你知道吗？也就是她写的。”
挂完电话后，秦开河靠在椅子上不动了。
方华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钟思远呢？
要是让钟思远提前准备，把方华也拉到他那边去。
那这篇报道出来，大萍乡的书记就真成了摆设。
不能让他知道。
他又把小周叫了进来。
“小周，把十点钟开班子会的事告诉其他人。所有的人员都要参加。”
“好的秦书记。”
小周刚要走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等一下，让党政办多准备一些今天的市报，每位班子成员一份，开会的时候放在桌子上。”
小周一呆。
“发全部吗？”
“全部都发出去了。从头版开始，每个人都要看完。”
“知道了。”
挂完电话后，秦开河就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去了。
院子里面和往常一样。
但是笼罩在大院上空的气氛已经不同往昔了。
十点钟的时候，小会议室里陆续有班子成员来。
秦开河坐在正中间，腰板非常直，面前放着一份市报，头版朝上。
左边的是刘标真，右边的还没有人。
谁坐那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钟思远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都来了。”
秦开河环顾四周。
“今天临时叫大家来讨论一件事情。”
秦开河拿过报纸之后把报纸举起来。
“今天市报的第一版。大萍乡被推上了头条。柳沟村的寿材合作社，青石沟的蘑菇棚，湿地公园等。写得写得。”
“报纸一出来，区里李涛秘书就打来电话传达了徐区长的指示。保持稳定，团结一致，不要出现大的波动。其他的媒体也可能会来，要统一口径，实事求是，不该说的就不要说了。”
他把“不该说的不要多说”这几个字咬得非常清楚。
目光在钟思远脸上转了一圈。
钟思远没有任何表示。
低下头来翻阅手中的报纸，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秦开河心里的那团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同志们。”
秦开河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了一些。
“报纸上所写的都是我们大萍乡的成绩。我同意这个观点。工作做了，成绩摆在那儿，不能不承认。”
石海全把手臂放下，放在桌子上。
“但是——”
秦开河话锋一转。
“成绩归成绩，工作归工作。要提醒的是，上了报纸也不能得意忘形。柳沟村的合作社刚刚开始，青石沟的蘑菇棚还没有下菌种，湿地公园的尾款也没有结清。一样不落的是应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轻的是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看着李万兴。
“万兴同志，青石沟的菌种什么时候可以送到？”
李万兴被点到名字之后，立刻就坐直了。
“回秦书记，苏永年那边说这两天就发货。合同已经草拟好了，在菌种到货之后再正式签署。”
“合同要尽快签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