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成岛浩三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
让我们把视线转回白鸟和高木离开物业办公室的那天。
成岛浩三坐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单身公寓里,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冷汗。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被两名警察堵在物业办公室里例行询问。虽然因为没有证据没有被带回警局进一步盘问,但警察临走时那句“谢谢你的配合,成岛先生,如果我们再调查出什么结果,会再来找你的。”简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抬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把下巴埋进满是褶皱的衣领里,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这房间里的空调耗能太大,成岛浩三平时只有下雪那几天才舍得开大半天,平时最多开一小会儿。可今天他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连后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顺着衣领往下蔓延。
成岛浩三拿起面前桌上的遥控器,使劲按了几下也没有任何反应,便挪到空调开关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台老空调因为欠电费被物业停了电。他烦躁地抓着开关又锤了两下,转身跌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个包里的沉甸甸的物件——那是他趁着夜色从金座金店顺来的黄金饰品。金灿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可现在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口袋里揣着的手机不停震动,成岛浩三不用看就知道是那些高利贷债主发来的催债信息。窗外的风卷着路边餐馆的油烟味飘进来,混着公寓楼里常年散不去的旧木头霉味,堵得他胸口越来越闷。
也许那次帮网吧修理电线是个错误,
他本想着只是做件好事,没想到有了意外之喜,原本以为是好人有好报,所以成岛浩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命运对自己的馈赠。
可是,没想到脱不出手,这里不是罪恶都市米花町吗?
每天都有那么多凶案发生,一个金店黄金被盗案,警察怎么会偏偏揪着这点小事,查到他这个不起眼的电工头上来?
手机又嗡嗡震了起来,成岛浩三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了,只是盯着桌上那只被撑得鼓起的背包。现在的他与故事里那个抱着金碗却即将饿死的乞丐,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行,得赶快处理掉。
既然黄金饰品因为样式不好出手,那么把它变成硬通货不就行了。
“太显眼了……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直接出。”成岛浩三咬着牙,心里盘算着。那些黑市商人压价狠不说,万一被警察盯上,这成色和款式一查就能查到失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既然黄金饰品样式规整,都标着金店的印记,那把它熔了重铸不就行了?融化提纯之后,原本刻着品牌印记的金饰就变成了没有标识的金条金砖,到时候再出手,谁也认不出它原来的身份。
然后,然后,怎么样了呢?
成岛浩三努力回忆,拼命抓住想要飘远的意识。
他记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夺舍了,或者一定被妖怪附身了,要不然自己怎么会真的做出那样的举动。
成岛浩三看着成形的金条,称为金块或许更合适些。
尽管他自认为做好了防护措施,可是,可是为什么胸口已经闷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连吸气都带着扯着肺管的疼。
他慌慌张张,藏好黄金,干完这些眼前就猛地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板上。意识模糊的时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上衣口袋里的手机。
“喂……急救中心吗……快来……我喘不上气……”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亮了两秒,暗了下去,成岛浩三的头也歪靠在地板上,彻底没了意识。
滴——嘟——滴——嘟——
刺耳的警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砸在耳膜上。成岛浩三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废纸,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黑暗的隧道里拖拽。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准备高流量吸氧!”
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了混沌。紧接着,一阵冰凉——氧气面罩扣在了他的口鼻上。那股原本应该带来生机的氧气,此刻却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已经被灼伤得红肿不堪的肺泡里。
“咳……咳咳……”
成岛浩三在担架上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哀鸣。他的意识在生与死的边缘疯狂摇摆,眼前那盏摇晃的急救灯,渐渐扭曲成那个寒冷的冬夜——他从金座金店保安室排风口跳下来后,看到的路边那盏昏黄的路灯。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上,像一道丑陋的、抹不去的伤疤。那一天的冰冷顺着记忆爬进四肢百骸,成岛浩三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死死攥住了担架的帆布边缘。
为什么记忆在不停倒退。
他想起那天金店打烊之后,凌晨自己冒着寒风踩着积雪爬上围墙,顺着树枝跳上平台,剪断金店监控探头的电线,再原路返回,爬到金店排风口。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剪断排风扇连接屋外的线路,扇叶和扇框从排风口掉落到保安室水泥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灰尘顺着风口簌簌往下飘落。
成岛浩三蹲在通风管道狭窄的入口里,冻得指尖发麻,听着保安室里平稳如山的呼噜声,这才放下心来。
“呼……呼……”
冷空气顺着开口往他领子里灌,他深吸一口冻得发疼的空气,缩着身子一点点往里钻。那道缝隙窄得后背的衣服蹭过管壁沙沙作响,每动一下都要提心吊胆半天。他顺着冰凉的墙面慢慢往下滑,鞋底踩在墙边摆放的电冰箱和立柜式空调上,最后稳稳落在保安室的地砖上。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墙灰,从口袋里摸出带着体温的手套戴好,那个呼呼大睡的保安就躺在他身侧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