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禾田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居然婉拒了邀请。
“二妹妹说了,这种大事儿轮不着她一个小辈插嘴。”
瞅着爷爷的脸色不对,马云齐暗中缩了下脖子。
他本能地察觉到自己的这趟差事没办好,可是,禾田不来他还能强拽了人来?爷爷也不想想,他有那个本事么!
马老爷子盯了孙子一眼,心下气闷。但转念一想,禾田不来才是正常的呢。
这丫头是真有心眼儿啊,人情世故拿捏得真好!这明摆着是在给自己抬身价。
“她忙,就请她腾出点时间来,耽误不了她多少时间。去,再去请。”
看到孙子满脸不情愿,马老爷子瞪眼呵斥道。
“那好吧……”马云齐不情愿地鼓起嘴。
村北到村南,这段脚程不算短,爷爷到底要干嘛?一点也不疼惜孙子的两条腿。
葵园。
在吹坏了几个样品后,禾田不得不沮丧地中止了自己的艺术创作。
事实证明,她再怎么控制力道,于玻璃吹制上,终究还是没有天赋。
地上碎了一堆玻璃片子,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星子。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可真难。”禾田嘟囔着,把围裙解下来扔到一边,“老周,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
周檀正坐在廊下翻看邸报,闻言抬起头,笑道:“你才学了几天?人家老师傅都是从小练起的,没有十年功夫下不来。你要是一天就能吹出个像样的东西,那些老师傅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你这话听着像安慰,又像骂人。”禾田斜他一眼。
“那就当是安慰吧。”周檀合上邸报,折扇在手里轻轻一敲,“古有刘皇叔三顾茅庐,今有马村正三请高明。你还不打算去吗?”
禾田一边洗手一边道:“三次有点过了,这就去吧,别太伤老人家的脸。好歹是我第一次参与村级事务呢,必须重视。你跟我一起去,我带你走进基层一线、体察民情民意。”
“好。”周檀欣然道。
申明亭。
作为村里的公共议事场所,这里的使用率并不高。家长里短、口角纷争基本上都能在各家院落里得到调解,能吵到村正马老爷子家的都算稀少。
官府的邸报也极少有机会能第一时间下达到村里,除非是特别要紧的新政宣讲,马老爷子和赵文书才会忙碌起来,打开门窗通风透气,打扫一下卫生,一切都秉承一个能用就行。
申明亭坐北朝南一共八间民房,建起来已有些年岁了,土坯墙面跟得了牛皮癣似的,斑驳陈旧。
青瓦的房顶杂草丛生,从远处看,屋顶呈现出明显的波浪形。每逢下大雨,总有漏雨的地方,于是只能修修补补,整个房屋的状况比禾田家的老房子好不了多少。
禾田进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没办法,房子太矮、光线太暗。
冷嗖嗖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奋,吵嚷声在院门口就能听见。
当然了,所谓的院门就是个形式,只是围墙留出来的一个入口而已,谁都拦不住。
正北的方桌边一边坐着马老爷子,一边坐着赵文书。
下首两排是几条长凳,现在已经全部挤满了人,余下的或蹲或站,夹杂着几个老人家不管不顾地抽烟袋的味道,屋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屋子矮,门窗低,阳光进不来,又因为封闭的时间太久,屋子里弥漫着阴冷而发霉的味道,墙角挂着的蛛网里,几只蜘蛛正悠闲地荡着秋千。
禾田一行人的到来给议事厅带来了融融的暖意:是真的暖和,因为她带来了一个炉子,是家里搬家淘汰下来的物件。
唐豆豆、韩康康、吉利三个人一个提炉子、一个抱烟囱,还有一个背着一大捆劈柴。
禾永军则将篓子小心放下,先拿出一个烧水的铁壶,然后从麦秸草里掏出一整套十二头茶具。
现场的谭婶子和孙婶子见状赶紧过来帮忙,打了清水来清洗茶具、水壶。
男人们也不好干坐着,使嘴的,动手的,夸赞的,不大工夫,就帮着把炉子安好,引燃了柴火。
阴湿的议事厅很快就变得温暖干燥。
人群自动给禾田让出来一条板凳,她也不谦让,拉着周檀一起坐下,看着忙碌的村民解释道:“马爷爷叫我过来,我寻思着不知道要说多久呢,可不能干坐着。正好,家里有多余的家什,就顺便拿过来了。茶壶茶碗虽然粗糙了点儿,好在都是全新的,家里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用在需要的地方。茶叶是大集上买的,凑合喝。”
“丫头费心了……”
“你这新茶具配这几间破房子倒是委屈了呢,谁敢嫌弃。”
“打这么一个炉子可得不少钱,田东家大气!”
“甭说,稍微有点火苗哄着,这屋子就不潮湿。刚才我这老寒腿还隐隐难受呢,这会儿立马不觉得了。”
“按理,村里应该配上这些东西……”
几十年了,记忆里从不曾有谁给申明亭添过一片瓦。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笔账,一来是给不起,二来这是公家的地方,哪能占私人的便宜?
然而到了禾田这里就不一样了,今天她带来的不光是温暖和善,更是一份胸襟与豪气。
这能当老大的,行事果然与众不同!
村民们窃窃私语,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做人不能昧良心。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能有这份为公的心思,本就是人间正道,正该让家里的孩子们学习、看齐才是,哪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看着一圈气愤填膺的众人被一盏热茶平复了躁郁,马老爷子却高兴不起来。
近来发生了这么多糟烂事儿,至今连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不明摆着在打他这个村正的脸吗?
“肯定是沙六指!”有人激愤,有人按捺不住叫嚷起来,“马叔,我怀疑这事儿跟沙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除了他家,还有谁能这么坏!”
“确实是他家能干出来的缺德事儿,心太黑、手太辣了,哪里还顾念都是同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