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阿婆是在凌晨醒来的。
她的膀胱胀得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扶着床沿坐起来,刚站起来,眼前一阵天昏地暗,差点摔倒在地。
她缓了好一阵子才好。
她感觉有点控制不住了。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厕所挪。
经过次卧时,她听到阿芳均匀的鼾声。
她扶着墙,走得极慢,脚尖还没碰到厕所的门槛,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松了下来。
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地板上一小块水渍慢慢扩大。
她刚走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惊呼一声,赶紧扶着门框,半天没有动。
客厅的鼾声停了。
阿林翻了个身,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什么声音?”
金阿婆没有回答。
灯亮了。
阿林披着外套走出来,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裤腿上,又落在地面那滩水渍上,先是一愣,然后整个脸垮了下来。
“你有没有搞错?你几岁了?自己不会上厕所?”
金阿婆没有说话,看着她。
那张被灯光照得扭曲的脸,非常可怕。
她不由得瑟瑟发抖,“我,我不小心。”
阿林的声音更尖了,“你女儿不是说你身体还好吗?还好?这叫还好?你是故意的吧?半夜三更折腾人!”
金阿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对不起,我刚才真的忍不住了。”
阿林没有理会那句对不起,转身走进厕所,拿了拖把和抹布,极度厌烦地摔在地上,“你自己弄,别指望我。”
金阿婆蹲下去捡抹布,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林站在旁边抱臂看着她。
金阿婆费力地擦了两下地,腰弯不下去,手也在抖。
阿林终于动了,一把夺过抹布,用力把地板擦了两下,像是在跟那块污渍较劲,“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种废物,白天伺候你也就算了,半夜还要起来给你擦屎尿。”
金阿婆扶着墙站起来,裤腿还湿着,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裤子我明天会自己洗干净的。”
阿林头也没抬:“你爱洗不洗,关我什么事。”
她把抹布扔进桶里,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
-
翌日。
虞问芙放心不下,决定去看看金阿婆。
她回厨房灌了一盅新煮的糖水,提着出了门。
虞问芙上到唐楼三楼时,就听到屋子里传出一个尖厉的女声。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辛苦?白天给你洗衣做饭,半夜上厕所还要麻烦我,我不用睡觉的?我告诉你,别的保姆可没我这么累,人家照顾的老人都是能自己走动的,你倒好,我还要给你擦屎尿,你知不知道有多恶心?”
里面没有回应。
那个声音高了一些,“你女儿上个月打给我的工资,我数过了,少了两百,是不是你偷了?”
金阿婆的声音颤颤巍巍:“我没有。”
“你没有?我们这屋子里就两个人,我还能自己偷自己?”
金阿婆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你那个女儿,嫁到澳门那么远,一年到头不回来,能指望她什么?你儿子儿媳呢?他们管过你吗?连过年都不来看你一眼,你自己心里没数?”
“到头来是我在伺候你,你要是聪明,就对你女儿多说点好听的,让她多给我发点钱,不然我走了,你一个人住这屋里,摔死了都没人知道。”
虞问芙没有再听下去,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开了一条缝,阿林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你是,虞老板?”
虞问芙:“我来看看金阿婆,给她带了点糖水。”
阿林赶紧侧身让开,“阿婆在客厅坐着呢,你快进来吧。”
金阿婆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看到虞问芙进来时,她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阿芙,你怎么来了?”
虞问芙走过去,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金阿婆,这是我新煲的糖水,您不是说今天会过来尝尝吗?”
阿林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会,看着金阿婆没有要告状的意思时,才道:“虞老板,我泡杯茶给你。”
虞问芙说:“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阿林很快端着一杯茶水过来,笑道:“虞老板,阿婆昨晚还跟我说你的糖水很好喝,她今日本来想去的,但我怕她一个人走路不安全,我又太忙,正准备明日带她过去呢,虞老板,你喝茶。”
虞问芙示意她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小碗红豆沙,推到金阿婆面前,“金阿婆,趁热喝。”
金阿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像很久没有尝过这样温热的甜。
虞问芙没有多坐,走之前跟阿芳说:“金阿婆年纪大了,天气转凉,你晚上多留意一下,她屋里窗户不要开太大。”
阿林站在门口,连连点头:“我知道的,虞老板你放心。”
虞问芙回到虞记,把糖水盅放回灶台上,洗了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虞小姐?”
是林律师。
上次商标的事之后,虞问芙留了他的私人号码。
“林律师,我想咨询一件事,如果家佣虐待老人,在香港这边怎么取证?”
林律师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家佣虐待老人,在香港属于刑事罪行,但取证确实是个问题,需要人证物证,你手里有录音或者录像吗?”
虞问芙说:“暂时没有。”
“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虞问芙把金阿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先不要正面冲突,先确认家属知不知道这件事。”
虞问芙说:“她女儿在澳门,应该还不知道。”
林律师说:“那最好是她女儿自己回来一趟,或者你帮她联系社工介入,如果有目击者愿意作证,也可以,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先联系她女儿,让她自己来处理。”
虞问芙说:“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挂了电话,她找到金展秋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