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明黄的身影缓缓走进来,负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绥宁愣住了,“舅舅。”
这是她们被扣在颐华宫,第一次看见宣和帝。
宣和帝和蔼地向绥宁笑道:“绥宁,今日过端午,舅舅陪你们吃顿饭。”
长公主站起身,神情浅淡地向宣和帝施礼:“安平拜见圣上。”
她言语恭敬,神态冷漠。
宣和帝定定看了她片刻,“起来吧,今日自家人吃顿饭,不用多礼。”
他坐下,亲自给长公主和绥宁斟酒,“这是玉露酒,用冷水湃过,夏日里喝着最凉爽。”
绥宁已迫不及待地问道:“舅舅,您是来让我们出去的吗?”
宣和帝没有回答绥宁的话,只把酒盅放在她和长公主面前,“来,先喝点酒。”
长公主没有动,只看着面前澄澈透明的酒,又看绥宁面前的酒盅。
宣和帝已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放心,酒里没有加其他东西。”
长公主这才拿起酒盅,嘴角勾着一丝讥笑,“就是加有东西,圣上有令,我们作为臣下,也不能不喝。”
宣和帝静默地看着她。
绥宁感受到气氛不对,目光在宣和帝和长公主之间来回打转。
宣和帝待长公主把酒喝下,平静地问道:“阿姐,你为何要做那些事情?”
“我不知圣上问的是什么事情。”长公主故意反问。
宣和帝手一抬,身后的郑宝上前,将两份奏疏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打开看,一份是弹劾她私下和新晋贡士见面,图谋不轨。
另一份是清净观下毒一事。
“这只是其中两件。”宣和帝道。
意思是还有其他许多的事情。
长公主神色未变,她先指着私下见新晋贡士的奏疏。
“这是你儿子,明崇引荐给我的,他说他们崇敬我,想认识我。”
“圣上若不信,可召明崇来,我与他对质。”
“这个,”长公主点了点那份清净观下毒的奏疏,“我只是让那些人杀了明羡,没有下过把毒药放进吃食的令。”
“至于是谁瞒天过海,要给清净观的灾民下毒,圣上只怕心里已知道是谁了。”
长公主看着凝视她的宣和帝,脸上讥笑更甚。
她拿过酒壶,给宣和帝斟酒,嘲讽道:“圣上是不是不舍得查那人?”
“也是,那人是圣上的好儿子,虎毒不食子呢。”
“我很好奇,您的好儿子敢对那么多灾民下毒,来日会不会也给您下毒呢?”
郑宝眼皮一跳,忙道:“长公主慎言。”
宣和帝没有说话,但眼中已波澜翻滚。
长公主毫不畏惧,拿起酒盅把酒喝完,从洞开的大门望出去。
“这宫里,没有一点新鲜事。”
“来来回回都是打打杀杀,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红彤彤的宫墙,靠近一点,都能闻到血腥味。”
她又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十几年前,我跟着圣上算计其他兄弟,杀了多少人。”
“圣上可还记得宋王,也就是我们的二哥哥,他跪在地上恳求圣上放过他的妻儿。”
“可您和我说,宋王妃是武将之后,断不能留,否则会后患无穷。”
“我明白您的意思,那天晚上,我请宋王妃吃酒,亲自给她倒了掺了毒药的酒。”
长公主看着酒盅里的酒,凄然一笑,“如今,也要落到我头上了。”
她再一次仰头,将酒一气喝完。
“飞鸟尽,良弓藏啊!”
宣和帝眼中翻滚的波澜凝住,痛心和失望浮上来。
“朕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你为朕做的,朕都记在心里。”
“可你实不该做扰乱朝纲之事。”
“你几次三番为难官眷,又想谋害皇子,叫朕还如何护着你?”
长公主冷笑,“当初您要我给二嫂下毒,您可是压着弹劾我的奏疏,还说我深明大义,居功至伟。”
“如今一个官眷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我教训她,就成了扰乱朝纲,您没有法子护着我。”
“圣上,这话您信吗?”
宣和帝看着她,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消失了。
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帝王面对寻常的臣子。
宣和帝拿起酒壶倒了一盅酒,向长公主举杯,也不待她回应,自顾自地喝完,起身走了。
绥宁还处于听到他们对话的震惊中。
她愣愣地望着宣和帝离开偏殿,房门再次关上。
良久后,绥宁回过头,如失了魂魄一般,“阿娘,舅舅生气了。”
“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长公主摸着女儿的脑袋,疼爱地笑道:“出不去也不打紧,不管在哪里,阿娘陪着你,护着你。”
绥宁的肩膀往下缩,眼眶红了,“可是,我还想见时慎一面。”
长公主拉着绥宁起来,回到罗汉床坐下。
她抱着绥宁,就如小时候抱着女儿哄着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
“绥宁,你还记得你爹爹吗?”
绥宁茫然地摇头,“记不清了。”
长公主温柔地说道:“你爹爹个子很高,是个美男子,写得一手好文章。”
“他走的时候,你才一岁,他可能都不认识你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告诉他,你是他的女儿。”
“我也告诉你,他是你的爹爹。”
绥宁听得害怕,“阿娘,您是不是糊涂了?”
“我爹爹已经死了,我们还能如何再相见?”
长公主依旧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笑道:“说不定做梦就能梦见了。”
“绥宁乖乖睡觉,睡着了就能看见爹爹了。”
天黑后,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郑宝独自进来。
长公主端坐在罗汉床上,平静地看着郑宝。
郑宝没看见绥宁,施礼道:“长公主,圣上吩咐奴请绥宁县主去御书房。”
“绥宁已经睡下了。”长公主道,“圣上的心意,本宫知道。”
“绥宁是本宫唯一的孩子,本宫上路的时候,她得送本宫最后一程。”
“郑宝,你帮本宫带句话给圣上,请他看在驸马的面前,给本宫留最后的体面。”
郑宝回到御书房,把长公主的话告诉宣和帝。
宣和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若不是郑宝看见他双眼还睁着,都要以为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