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刚在值房坐下,赵文昭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扶住沈湛的桌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孙……老孙!老孙回来了!”
沈湛点了点头:“嗯。”
赵文昭一惊:“嗯?你没点别的反应吗?”
沈湛问道:“我该有什么别的反应吗?”
赵文昭急急道:“孙茂林回来意味着张首辅也回京了!今日是张毅量刑的日子!他哪怕晚回来两个时辰也行啊,哪怕晚回来半日也行啊!眼下咱们的那些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赵文昭越说越气:“这个老孙!就不能快点来通知我!”
孙茂林这时恰好冒了出来:“能怪我吗?我昨儿刚到京城,一回家便歇下了,根本来不及通知你们。”
赵文昭道:“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好歹给我们送个信儿!”
孙茂林道:“说得像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就能拦住张首辅似的。”
赵文昭噎住。
孙茂林挠挠头,没敢说出自己睡过头、醒来张首辅早已离开的事实——
否则自己说不准真能赶上给沈湛通风报信。
至于能不能拦住张首辅,谁知道呢?
沈湛这么厉害。
赵文昭咬牙道:“算张毅命大,他亲爹居然及时赶回来捞他。看样子怕是要被无罪释放了,一个弄不好,反倒是咱们衙门得问罪。”
孙茂林道:“不能吧?咱们衙门又能有什么错?犯罪的是张毅。”
赵文昭叹息着拍了拍他肩膀:“老孙啊,你在衙门也待了不少年了,官场上的道道你是一点不清楚啊。只要张首辅出面,别说是无罪释放,给张毅再升个官儿都不在话下,你信不信?”
孙茂林沉默了半晌,闷声道:“世间可还有王法?”
赵文昭嘲讽地笑了:“权势就是王法。”
金銮殿上,天子坐于朝堂,满朝文武俱在。
天子开口道:“张爱卿,朕相信你的为人。张毅的案子,或许是衙门办案有所疏漏。不如交由张爱卿亲自核查,如何?”
朝臣们彼此交换眼神,心照不宣——把案子交给张首辅,不等于是无罪释放张毅么?
张首辅捧着笏板,拱手道:“陛下,按我朝律令,亲子涉案,臣当避嫌。”
天子道:“那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定夺?”
张首辅毅然抬头,郑重道:“请陛下秉公处置!”
满朝震惊!
“张毅身为朝廷命官,竟指使死士行刺宗安国公血脉,按律当绞。”
“然念其父张首辅多年劳苦功高,朕不忍使其白发人送黑发人——死罪可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即刻押解上路。”
天子退朝。
张首辅宠辱不惊地走出金銮殿。
他拾级而下,行至一半,忽然顿住脚步。
身后百官本欲跟上,见他停住,忙又敛身垂手,恢复成行礼的姿势,不敢僭越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
张首辅的视线越过层层台阶,落在下方那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少年郎身上。
他身后数以百计、以他马首是瞻的朝臣,无不对他忌惮三分。
而那少年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却仿佛有着百折不挠的傲骨。
望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忐忑,没有惊慌,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仿佛把自己儿子拉下马的人,不是他。
沈湛拱手,冲张首辅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
霍老元帅刚练完功回到院子,便见自家管事一脸激动地扑上前来。
霍老元帅往旁侧一让,管事一头撞上了眼前的大树,撞得两眼冒金星。
霍老元帅古怪地问道:“大早上你中邪了?”
管事扶住晕晕乎乎的脑袋,原地踉跄了数步,总算稳住身形。
他两眼放绿光,激动不已地对自家大元帅道:“老爷啊,你是不知道!张毅————被判了!”
霍老元帅皱眉:“张老头的儿子?”
管事连连点头:“正是!前阵子安国公世子遭遇刺杀,后来衙门查出幕后指使者竟是张首辅的亲儿子!”
霍老元帅来了兴致:“谁那么虎啊,敢办老张头的儿子?”
管事道:“听说……是沈湛。”
霍老元帅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又是他……这小子有点儿意思啊。”
孟哲刚回京,便听说沈湛又办了桩大案。
仔细了解了案件的始末后,他眼底没有对沈湛捅得罪张家的愤怒,全是自家小子又出息了的自豪与欣赏。
院子里,孟哲与有荣焉地扶住沈湛的双肩,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愧是我带出来的!能耐啊!这叫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文昭与孙茂林在一旁争相嚷嚷:“头儿,我也有功劳啊!”
孟哲道:“你俩边儿去!我和我儿子说话呢。”
此话一出,别说赵文昭与孙茂林,就连坐在一旁嗑瓜子的杜风流都狠狠惊了一跳。
他吐出嘴里的瓜子壳,无比受伤地问道:“头儿,你说啥?谁是你儿子?沈湛什么时候成你儿子了?他一来就成了你儿子,我们几个又算什么?”
孟哲道:“算命呗!”
扎心了……
几人其乐融融之际,门外忽有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走过。他在门前停顿了片刻,望向衙门内的情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文昭一眼看见了他,阴阳怪气道:“哟,扫兴的人又来了。”
孙茂林也往外看了一眼,哼道:“人?我看分明是狼吧。”
赵文昭与孙茂林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当即领会了彼此的意思,插着腰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就是狼——白眼狼!”
孟哲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对几人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没事干了是吗?近日衙门接到的案子全破了?”
很快孟哲也走了,只剩下沈湛。他迈步出了衙门,走到李明楼面前,平静问道:“有事?”
李明楼道:“孟公倒是真心待你。”
沈湛淡淡道:“嫉妒了?”
李明楼冷声道:“沈湛,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多能耐。再这么下去,你只会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水,为你的一腔孤勇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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