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第三天,上午八点。
专案指挥中心。
齐学斌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传真件,面对在座的三十多名专案组成员和省厅督导组的三位代表。
“同志们,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他把传真件贴在白板上。上面是江南省公安厅连夜反馈回来的协查结果。
“根据我们昨天发现的线索,结合技侦对张德才手机通话记录的倒查,我们锁定了一个关键信息:案发前两个月内,有六次来自江南省泰和县长风镇的公用电话呼入张德才的手机。同时,我们在张德才旧住所附近的小卖部公用电话上,获取了一组凶手亲笔留下的地址。”
他在白板上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
“泰和县长风镇沙河村。江南省公安厅已经帮我们查了这个地址周边的人口信息和前科人员名单。结果非常有价值。”
齐学斌翻到传真件的第二页。
“在沙河村户籍登记的居民中,有一名前科人员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此人名叫刘连胜,男,四十三岁。有一项案底,八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服刑期满后释放。更关键的是,他的职业登记栏填的是屠宰。”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省厅督导组的副总队长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
齐学斌继续说道:“结合我们法医顾阗月的尸检报告中关于凶器特征的分析,致伤创口的锯齿状撕裂痕迹高度吻合屠宰用分割刀的刃口特征。这不是巧合。”
他看了一眼在座所有人的表情。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难以置信。
“当然,目前这些都是间接证据。”齐学斌的语气沉稳得像一块磐石,“我们还需要直接证据来坐实。昨天下午,我已经安排人手核查了张德才的银行账户流水。结果发现,张德才在拿到拆迁款之后的第二个月,曾经通过银行转账向一个江南省的个人账户汇了八万块钱。那个账户的户主,正是刘连胜。”
整个会议室炸了。
“齐局长!”老张第一个站了起来,“刘连胜和张德才到底什么关系?”
“根据初步摸排,两人是老乡。”齐学斌走到白板边,画出一条关系线,“张德才早年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和刘连胜在同一个工地上干过活。两人有过一段合伙做生意的经历。据说当时双方之间存在一笔二十多万的账目纠纷,具体细节还在核实中。”
他接着说道:“张德才拿到拆迁款之后,先还了八万块。但剩下的十几万,两人可能产生了严重分歧。刘连胜可能认为张德才有钱不还,或者张德才觉得那笔账本身就有水分。总之,钱是导火索。”
老张吸了一口凉气:“为了钱,杀六口人,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这个畜生。”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铁,“此人有暴力前科,有屠宰技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一旦他察觉到被追查,要么会跑,要么会拼命。”
他转向省厅督导组的副总队长:“王队,这件案子现在的证据链是:外地口音陌生人踩点,公用电话通话联系,小卖部笔迹地址指向刘连胜所在地,八万元转账直连受害者和嫌疑人的经济关系,法医鉴定凶器特征与嫌疑人屠宰从业背景吻合。五条线索交叉指向同一个人。我需要今天之内拿到跨省联合行动批文。”
副总队长沉吟了几秒钟:“齐局长,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副总队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打电话回厅里。省厅今天内走完审批。”
齐学斌微微点头致谢。
碰头会结束后,老张留了下来。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问:“齐局,您真有九成把握?”
齐学斌看着他,淡淡一笑:“我说有,就有。”
老张咧了一下嘴,没再多问。跟着齐学斌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齐学斌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下午两点,两省公安厅的联合行动批文到了。
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据说是省委沙书记看到了专案组的阶段性报告后,亲自打了电话给江南省的公安厅长。灭门案的社会影响太大了,网络上关于这起案件的讨论已经突破了百万级别,数十家媒体在追踪报道。任何一个省级领导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拖延配合。
齐学斌拿到批文的同时,还收到了一个消息。
县长孙建平在下午一点钟召开了一个紧急县长办公会,专题研究灭门案的“舆情应对方案”。据参会的人透露,孙建平在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案件侦破当然是公安机关的事。但舆情处置是全县的事。我们不能把所有压力都压在齐县长一个人身上。”
看似体贴,实际上是在暗示:如果案子最终翻车了,他孙建平已经表过态,不会跟着齐学斌一起背锅。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孙建平永远学不会一件事。在齐学斌的字典里,没有“翻车”两个字。
“老张,点人。”他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极其锐利,“带上大队里最能打、心理素质最硬的六个人。带足装备,轻装简行。调两辆外观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越野车。一个小时之内,在后院集合出发。”
“今天就走?”老张愣了一下,并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时间,“江南省泰和县距离咱们这儿五百多公里,全程高速加上省道路况复杂,到那至少也是晚上十点以后,天都黑透了。”
“天黑正好,夜黑风高,最适合抓鬼。”齐学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幽光,“夜间行动,出其不意。刘连胜这种犯下灭门大案的亡命徒,目前就像惊弓之鸟,白天任何陌生的外地车辆进村都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必须趁着夜色掩护,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连人带赃一起按死在被窝里!”
“需要通知江南省的当地警方配合接应吗?比如封锁一下外围道路?”
“接应可以,但核心的破门抓捕不需要他们插手。这案子牵扯太大,跨省协调环节越多,消息泄露的风险成倍增加。基层派出所人员鱼龙混杂,万一有人走漏风声,哪怕只让他提前十分钟逃跑,这小子就能钻进深山老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齐学斌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到了当地之后,我会动用私人渠道联络江南省厅的熟人提供地形成图,外围站岗交由他们,但雷霆一击的活儿,必须由我们自己啃下来!”
老张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门。
齐学斌独自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白板上用红笔圈出的那个名字。
刘连胜。
前世,这个人在杀了六口人之后,逃到了江南省,躲了一年零三个月。直到省厅专案组的第三批侦查员通过一个极其偶然的线索才在一个偏僻小镇上将他锁定。
一年三个月。
而这一世,从案发到锁定嫌疑人,只用了两天半。
这就是重生者的优势。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少走了一百条弯路。
但齐学斌没有丝毫的得意。
因为案子还没完。锁定嫌疑人和实施抓捕中间,还隔着五百公里的车程、一个极其复杂的丘陵路况、以及一个有着暴力犯罪前科、且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亡命之徒。
刘连胜四十三岁,常年干屠宰练就了极大的臂力和残忍度,坐过牢的经历又让他对警方的追踪套路有一定了解。面对这种手里沾了六条人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导致警员流血牺牲。如果行动不够隐蔽精准,不但抓捕落空,甚至极可能让他狗急跳墙劫持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了自己的九二式配枪。他熟练地卸下弹匣,将子弹重新检查压入,推弹上膛,关上保险,“咔嗒”的清脆金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肃杀。
之后,他将枪稳稳地别在腰间的隐蔽快拔套里。紧接着,他又从柜子底层拽出一件最高防护标准的凯夫拉防弹背心,严丝合缝地紧绑在衬衫外,外面再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便衣夹克,彻底掩盖住所有鼓胀的轮廓。
出门前,他拿起桌上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林晓雅:“听说案子有了突破。注意安全。”
一条来自苏清瑜:“伦敦时间凌晨三点,刚看到新闻。学斌,小心。”
他把两条消息都看完了,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下午三点整。
两辆深灰色的民用牌照越野车,像两头极度忍耐的钢铁猛兽,从清河县公安局幽暗的地下车库直接驶出。没有警灯闪烁,没有警笛呼啸,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窥膜,悄无声息且毫不引人瞩目地汇入了省道的滚滚车流中。
车子向西疾驰,发动机发出低沉凶悍的轰鸣。
齐学斌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目光如鹰隼般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远处急速向后倒退的公路与萧瑟的秋日田野。下午斜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他的半边侧脸上,在冷峻的眉骨和凌厉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层犹如刀削斧凿般的金色阴影。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静电沙沙声。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抵达当地后的雷霆一击。
一周的军令状期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九十六小时。
这把属于清河县的尖刀,已经彻底出鞘。
猎人,已经踏上了跨省猎杀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