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怎么说呢,这枕春富年现在,也是小有名气吧,也算得上是这藻微府数一数二的。
可枕春富年如今,只专做宴席,和过路客商的生意。
您要说跟寻常百姓,有什么特别深的关系,倒是没有。
其实雷资齐觉得,母亲娘家沈家的这门手艺,算是一处根本。
他想把沈家的厨艺,好好传承下去,
而不是等将来母亲老去,酒楼被父亲转手,分给庶弟等人。
今日看着父亲这般宠妾灭妻的模样,他心底心生不忍,也深深觉得,母亲实在是不容易。
他读过书,雷资齐心里觉得,读书,不一定非得要做官呀。
有学识之人,经营酒楼,以礼待客,诚信经营,同样是利生。
士农工商,商虽居末,但凭手艺,诚信经营谋生,不偷不抢,并不低人一等。
这套想法,他万万不能让母亲沈馐醇听见,因为沈馐醇早已认定,她这辈子,是苦过来的。
经商是苦途,功名,才是体面的解脱。
可是,雷资齐觉得,若是他真去做了官,枕春富年,慢慢的,就会落到庶弟的手中。
毕竟长姐,不可能一辈子待字闺中。
就算长姐终老一生,若是雷资齐这般男儿,真的走上了仕途,牢牢绑在做官这条路上,他便没有精力,再去打理酒楼,也不可能同时兼顾做官,与经营酒楼两边事务。
雷资齐,从不是脚踏两只船的人,这世道,也绝不允许官员经商。
雷资齐是想由自己接手,便能护住母亲,和母亲娘家这边几辈子的基业,把这酒楼枕春富年发扬光大。
所以此时的他,有一个隐秘的念头,觉得自己现下,先是尽母亲的心愿。
若是屡试不中,便顺理成章的接过酒楼。
若是侥幸得秀才,中举,也未必一定要入仕为官。
可做乡绅,同时打理酒楼,安稳营商度日。
可是他心里又很清楚,知道这条路,太冒险了。
一旦母亲觉察,他有放弃功名、接手酒楼的心思,这母子之间,便会生出巨大的隔阂。
母亲这辈子,吃过太多苦了。
母亲沈馐醇,曾经跟他讲过一句话:“您若是考不上,就对不起您自己,也对不起为娘这些年受过的苦。”
沈馐醇,绝不接受儿子重回商户身份。
这时候的藻微府,大茫的藻微府,是有商籍规制的,商人子弟是允许参加科考,考取秀才的。
但是士林圈层天然歧视商贾出身,直隶商籍定额只进三名,十名取一名,名额极少。
连普通民籍的士子,都看不起商籍的考生,这便是雷资齐最大的枷锁,家境富足,却被商籍出身,牢牢钉死。
而且这个商籍,还有尤其是藻微府这种漕运要道的码头酒楼,惯来容易惹人非议。
世人都说,富商发达之后,会纳妾,嫡庶争产,弄得乌烟瘴气的。
尤其是运河边的商户人家,这类八卦传言极多。
《草堂笔记》里面,就收录了多起本地大户的内宅纠纷,世人都当成笑话听。
这在旁人眼中,算是污点吧。
这时候,万籁俱寂。
外面的收拾的伙计,都走了。
惜春清清楚楚的听见有人声,有亮光在那。
移步往那边走,却看见了雷资齐。
雷资齐,是极少在这后厨看书的。
雷资齐倒是想在这后厨看书,可每回,不都是被太太发现了,然后给他赶出去的。
儿子混迹后厨,是太太沈馐醇的大忌,她不想让儿子待在这里,众人都是知道的。
惜春这时候,就有点慌。
惜春不由得咽了咽唾沫,恐怕她跟雷资齐若是碰面,被人发现了,她还有何脸面,在这当厨娘?
当然惜春也知道,雷资齐心中的苦,此时看他孤灯一盏,坐在那里,又觉得他越发苦了。
其实在贾惜春看来,科举是好的。
哪怕贾府曾经抄家,惜春也经历了一回,可她还是觉得科举是好的,总归比做厨子这般贱业要强一些吧。
从前惜春没这般想,可细细回想,从前作画之时,她也只觉辛苦。
那时候的苦,跟如今做厨娘的苦,根本没法相比。
身为贾府闺中小姐的惜春,那时候就算是伤春悲秋,或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那样的苦楚,都像是一场幻梦,底色是甜滋滋的。
“谁?”听见动静的雷资齐忙问。
他当然知道,来人定然是枕春富年里的伙计,或是厨娘一类的人。
但他又怕这人告发他,把自己在此看书的事告诉太太沈馐醇。
所以雷资齐也十分小心,如同防贼一般。
惜春此刻顾不上这些。
既然已经被发现,要么走上前去,要么藏好躲起来,打死不出去。
可是惜春这时,顾不上盘算这些,心底生出一种念头,她想走上前去,想同雷资齐见一面。
惜春笑了,她在心底嘲笑自己,就算再次被赶出去,就算再次从枕春富年灰头土脸地被推出去,哪怕今生今世再也做不成厨娘,她也想同雷资齐说说话。
没过多久,惜春就走进了那光亮里,疑惑散去。
看见眼前这个惜春,雷资齐看直了眼睛,这个厨娘,看上去倒有些富丽,并不像是天生当厨娘的人。
其实这个时候,看书看得晚了,或者说,这雷资齐在这想心思想得晚了,心底满是各种迷茫。
他本来是想呵斥一声,或是将人吓走,或是告诫这个厨娘、这个伙计,不要告诉太太,他在这里偷看书。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也不想让自己的恐惧,殃及池鱼。
“您怎么在这?”雷资齐问。
“厨娘这时候可都走了,莫非您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雷资齐反问。
惜春笑了。
惜春毅然决然的往前走了一步,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这可是雷资齐呀!
至少如今的雷资齐,像是惜春的又一场幻梦,是作为厨娘的惜春,给自己点燃的一盏烛火,照亮她曾经当贾惜春的时候,那等子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您作何?看着我?看得呆了?”雷资齐问。
“没什么,我曾经被枕春富年赶出去过。因为这的厨娘都很优秀。”惜春道。
她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她好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话了。
在这里,全都是竞争关系,无论是厨娘还是厨子。
完全没有任何的幻想,只有一个灶台,一个坑的,日复一日的沉重工作。
惜春快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