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馐醇的丈夫雷犷珧偏袒小妾,偏心小妾,还有一众庶子女。
这酒楼本是沈馐醇娘家沈家的主业根基,丈夫靠她娘家手艺起家,有钱后便纳了妾。
虽然说沈馐醇手里握着产业,但丈夫的心偏了。
这开酒楼,到底属于商贾,沈馐醇可以不计较丈夫偏心小妾的事情,可沈馐醇作为一个妇人,她还是希望自己儿子能够考取功名。
所以沈馐醇执念科举,觉得儿子一旦进学中举,不仅全家身份抬升,就连丈夫的心,可能也会再变回来。
可能到时候丈夫觉得脸上有荣耀,就觉得这大房,还是终归是大房,这糟糠之妻,或者说扶起他上青云的发妻,到底是比小妾要强。
这是沈馐醇的心声。
她的儿子,还有她的女儿,都知道。
她丈夫,又怎么能不知道?
但丈夫雷犷珧,又觉得儿子考不上。
毕竟自己几斤几两,这妻子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要做这酒楼,怕是还行。
雷犷珧觉得,让儿子考科举,着实是小材大用,不太现实。
虽然说枕春富年酒楼地处要地,又住在运河码头,往来的官差客商几多。
枕春富年酒楼,又能接待寻常的食客,也能招待这些过境的官员,消息灵通,但也容易卷入地方的人情、胥吏盘剥。
所以虽然到手万两白银轻轻松松,但是这一年下来,真能留在府上,留在雷家的,更是掌握在沈馐醇的手里的,又是寥寥无几。
这其中的艰难困苦,也不多言了。
只是这上头一困难,少不得又得苛扣这底下的厨娘。
所以这厨娘也是优中选优,只要在灶头上的,就没有一个是闲人。
所以整个枕春富年的后厨,又忙碌,又少油水,实在是整个的都艰难。
这沈馐醇也是有心无力,她知道这些厨娘,也都是需要婚嫁的,人家也想组建自己的小家庭,生儿育女。
可既然想当这厨娘,婚事就得一搁再搁了。
就比如她的女儿,沈馐醇除了儿子雷资齐之外,还有一个女儿雷慈笙,是嫡长女,雷慈笙是雷资齐的姐姐,年长雷资齐三岁。
这女儿因为早年家里商事忙碌,跟着家中操劳,便耽误了婚嫁,至今待字闺中。
沈馐醇对女儿,又疼惜,又觉得亏欠了女儿。
但女儿不能考科举撑门户,女儿将来出嫁,终究也是外姓人。
振兴雷家,守住沈家两代辛苦换来的家业,唯一的希望,只能是雷资齐。
沈馐醇的性子要强,她也有整个的盘算,就是在内宅,她维持大方体面,不轻易与小妾撕破脸面,但是寸步不让。
她省吃俭用,重金延请名师,给雷资齐开蒙读书,也约束着雷资齐,不可沾染商贾气,不许他整日泡在枕春富年酒楼,一心督促他读经史,盼他长进,亦盼他早日考取秀才,再中举登仕途。
一旦雷资齐跻身士林,这雷家便不再是市井商户,她这一房的嫡出子女,才真正是立住根基。
那些个庶母庶弟妹,便无法撼动他们这一房。
可是她这个如意算盘,还没打到一半,她的丈夫,现在就是越来越听小妾的枕边之言了。
丈夫又私自拿出银钱,贴补庶出子女。
且她丈夫雷犷珧,又觉得钱是雷家的,如今这个酒楼都姓雷,不必事事听她的。
可沈馐醇呢,又觉得这酒楼是她半生血汗,便这般,夫妻起了二心,各自藏了坏心思。
俗话说得好,“夫妻一心,家宅兴宁。夫妻二心,各散林中。”
沈馐醇已经预感到他们夫妻缘尽了,再往后发展,也就是各过各的日子。
主要是这雷犷珧实在是不做人,有了小妾之后,连跟沈馐醇的一点温存都没了。
让沈馐醇犹如守活寡。
沈馐醇的这一双儿女,全是沈馐醇一个人在照管,丧偶式育儿。
那雷犷珧,就只知道要钱。
再说这一天,到了晚上,大部分人都走了,枕春富年后厨里一片寂静。只余外间还有值夜的伙计,洒扫整理。
雷资齐在看书,雷资齐就很奇怪,他只在枕春富年的后厨,能看得下去书。
当然,惜春也在。
惜春在,是因为她实在是不放心。
之前,惜春不是从枕春富年这些厨娘堆里头,被挤出去一次吗?
所以这一次,她要抓住机会,她不能再被挤出去,所以她基本上每天,都复盘到很晚,然后每天来都很早。
她之前其实,惜春一直都很殷勤,很勤劳的,但是还是被挤出去了,所以现在惜春,只有加倍的勤劳。
其实惜春没有什么天赋,当年画画,也是勤学苦练的。
可能别人奉承她两句,也说她在画画上有天赋,但那个时候,也是她年纪小。
都这个时候了,惜春的年岁也不小了,她在厨艺上,能靠着这一手厨艺养活自己,那就是全靠苦,勤学苦练,苦出来的。
她没晕倒在灶台上,就算不错了。
还想让她怎么样?
生活,已经打磨了惜春好几年了,如今是变本加厉,如同在她身上,生生戴上了枷锁一般。
不光是惜春,雷资齐恰恰也背着一身枷锁。
虽然雷资齐不算寒门,出身商户世家,家里有钱,不愁衣食,不愁束修,可这份家底,也恰恰是他科举路上,最大的枷锁。
深夜深院,后厨寂静,书斋清冷。
一盏桐油灯,灯花时不时噼啪爆响。
外间,还能听见酒楼值夜伙计的人声,是外头有人在打扫,片刻之后,这些人,也便尽数散去了。
雷资齐还在默念着书本上的字。
“灶下子弟”,是雷资齐的同窗,素来暗地里讥讽他的商户出身起的绰号。
一旦日后雷资齐进学赴乡试,考官若是听闻他家是酒楼东家,观感之上,也会天壤之别。
在旁人眼里,他家富足有余,绝非清白的书香门第。
况且,大茫的院试、乡试竞争,极其残酷,名额极少。
秀才录取比例极低,百里挑一,举人更是千中选一。
哪怕有钱延请名师,那名师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名师。
这考试嘛,大半还是靠运气与时文功底的,十年寒窗,大概率到头来是一场空。
一旦落地,母亲沈馐醇的半生心血就落空了,后院的庶弟庶妹也必然见机生事。
哎,家里这摊事,就足以让雷资齐心事重重了。
其实最重的,当属他母亲沉甸甸的期待,沈馐醇的期待,还有姐姐年华的耽搁,加倍压在雷资齐的身上。
他总会把这些,母亲的期许,长姐的境遇,包括长姐的婚事,尽数归咎于自己。
所以雷资齐自己,就觉得满心压力。
母亲越是寄望他功成名就,越是盼着姐姐能嫁入体面人家,他身上的担子,就越是沉重。
雷资齐总是会想,若是自己考不中,嫡出的这一方,在雷家,还有没有话语权?
况且他姐弟两人,年岁渐长,诸事未定。
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旁人都以为他一心备考功名,只有雷资齐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并不想去做官,也不想考科举。
一个人无心在一件事情上面,就会做不好,哪怕侥幸做好了,总有一天会崩盘的。
这雷资齐从小泡在枕春富年的酒楼里面,又跟着母亲,看后厨调度。
看菜时,又最懂食客的心思。
看着母亲打理账目,周旋各色人等,虽然不尽如人意,可雷资齐却认为酒楼业并不是贱业。
而且他不觉得考科举做官,跟开酒楼,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谋生立业。
只是母亲会反复告诫他,商贾是末流,酒楼是谋生苦役,万万不可沾染。
可是,他这些束修哪里来的?
他这些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哪里来的?
还不是靠开酒楼赚来的。
所以母亲经常不允许他去后厨的时间太长,也不允许他过问酒楼的生意,只让他埋首读书。
所以这雷资齐,日夜心生割裂。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必须应试,护住母亲,护住长姐。
但他本心,不喜欢写十分空洞的策论,反倒不如琢磨一道新菜。
他心底期许,能把酒楼,做成藻微府数一数二的名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