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事的公房在二进东厢，整个屋子里面办公的有十几人，都穿着蓝色的官服，都是九品小吏。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下值了，赵主事的公案上摊着一堆折子，旁边放着一碟子掰开的光饼。
于春一进门就看见了，没说什么。
赵主事坐在公案后面，四十来岁，人很瘦，眼睛下面是浓浓的黑眼圈，显然也是兵部的一个合格的牛马。
“于娘子？顾市令的公文我看了，光饼吴掌柜已经送来了，还有别的？”
虽然赵主事是官，他们都是找他办事，但，在生活中，就算是于春的身价只怕也胜过眼前的赵主事。
他甚至可能就在她们家附近租房住，当然，他可能在安民坊有房子，但身为官员的体面让他不得不租赁符合身份的宅子。
当然，自然也有资源咖，但资源咖不会是眼前这个在临近下班的时候还在加班的赵主事。
大概率是地州上的小镇做题家，古今皆同。
于春心里有了主意。
于春从提篮里取出两个陶罐，放在公案上，一大一小，都用油纸封了口，贴着红纸，端正的行楷写着名称。
“五香粉、渴水粉”
赵主事没动。
“赵主事，光饼管饱，但光饼不管味，咱大宣圣人圣明，每个护国军都是良家子，有这五香粉，撒在饼上，煮在汤里，都能提味，军中伙食粗糙，军士吃久了都容易厌，撒一把这个，能多吃几口。”
她又把小陶罐往前推了推，“渴水粉，热水一冲就是一碗乌梅饮，解暑提神。”
赵主事靠在椅背上，“于娘子，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比兵部有兵部的规矩，军需名录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批，批了，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
赵主事眼见的暴躁起来，“你负得起吗？出了事，你的脑袋是脑袋，我的脑袋也是脑袋。”
赵主事看着她，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于娘子，你这些东西，再好，我也不想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样品留下，你先回去。”
于春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双手递到赵主事面前。
“这是卫国夫人的名剌。”
赵主事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一顿，“卫国夫人的面子，我自然要给。”赵主事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还给她，“但这东西，不在军需名录上，我没法批，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什么？”
“于娘子，你这东西，要是真好用，谁用得上？”
于春想了想，“自然是去征讨的将士。”
后世的军粮讲究营养搭配，这本身是很常见的，如今，这需求还需要自己配置。
“朝廷历来征战，不是抽调安西，就是抽调北廷府的兵——”赵主事只能说的再明白一些。
“安西的军需是谁在经办？”
若单纯是于春，她是不知道的，但她毕竟在朝廷待过，安西如今的军权由大皇女李昭遥领，由程昭代管，而北庭则是定北王刘玄实控。
这一切，卫国夫人是插得上手的。
于春看着赵主事，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问她，是在教她。
可为什么呢？
‘宝钗：政绩。’
于春有底了，既然不懂，不妨问的更明确，也省得出岔子，“赵主事，您的意思是——”
赵主事看着全然不懂官场规矩的于春，心里涌起希望，或者，借由于春这个官场小白，他能升上一升？
他的儿子快成丁了，若是他能再进一布，或许能走路子门荫一个流外官？
这莫非是相士算到的劫财为用？
“我的意思是，兵部每年要推几样新军需，推成了，是兵部的功劳，推不成，是供应商的东西不行。”赵主事看着她，“于娘子，你的东西行不行，你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用了才知道，但用了，就要有人写文书，文书递上去，上面看了，觉得好，那就有人要，就有下文，觉得不好，就没有下文。”
如今，就看于春舍不舍得花钱打通这个关节了。
可，这样的推荐，最少数量是一千罐，这又是药材又是香料的，可不贱，就是最便宜的八角如今也要三十文一斤，这样算一罐最少要一百文，一千罐就是一百贯，还有那个乌梅，乌梅贱但是蜜糖精贵，也得五十多贯，都够在春明门附近买一套院子了，他一个女人家能够有这决断？
她上哪儿弄这许多钱，自己家中积蓄不过这些。
于春完全听懂了，自己需要找人疏通给士兵试用，然后赵主事可以为自己写报告，这事情或许真能成！
钱，或许担风险，自己的体己再露，嫌盯着自己的人少上辈子死的太容易？
这钱是她铺子半年的净利润，她所有的产业多用贷款——
但，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能上牌桌的机会，她不想一辈子做个厨娘，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上。
“赵主事，我不求您批，只求您试。”
好大的决断！
“试也要担责任。”
“试用不是采购，试用期间，东西白给，您不用打点，不用出一文钱，都是您心系朝廷才引得我们来投，都是您深明大义我们寻常人家才有报效祖国的机会——”
赵主事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于春不是不会说话，是她不熟悉生意人的这一套。
或许这事情真能成！
“白给？一样一千罐？”
“白给，不要钱，试用期满，您觉得好，再谈采购，觉得不好，以后我不来打扰您！”
“你这一试多少钱，可得搭进去不少！”赵主事怕她不会算账，这可是一个院子。
“钱可以再挣，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赵主事拿起那两个小陶罐，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放下，从案几上取出一本条陈，提笔写上：试用，一千罐一斤装渴水粉，一千罐一斤装五香粉，余味臻，于春。
“多谢赵主事。”
“先别谢，”赵主事看了她一眼，“这试用条陈我来写。”
于春随即明白了，赵主事拿不下这报告的署名权。
“我不干涉，东西好，您照实写就是，就是卫国夫人那边也没有熟悉这类公文的人，只能仰赖大人您了！”
于春把加盖了印鉴的条陈收好，“赵主事，试用期间，我会定期派人来问，东西用着怎么样，您有什么一件，我随时改。”
毕竟是供应军队，这配方还得改，必须最小的价钱做出最好的效果。
赵主事摆了摆手，没说话，于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总算赶在时间结束之前将东西交了上去，如今她还得找卫国夫人让她安排都护府的人来要。
这对她来说是一份赏赐是一份人情，自是不会有难度。
于春走在雨后的长安街上，路面湿漉漉的，倒影着灰白的天光，她把还剩下的提篮拿在怀里，只感觉这空气清新，甜丝丝的，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