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哈哈哈——!”
千道流离开以后,院墙上方猛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光翎斗罗整个人笑得从房梁上翻了下来,在雪蚕丝地毯上滚成了一团球。
“哈哈哈哈!大哥!哈哈哈哈亲大哥!”
他一边用力捶着地面一边嚎叫:
“做兄弟保底一辈子!亏她想得出来!”
“老夫不行了……”
兰因慢悠悠地退后两步,重新陷回了奢靡的金丝楠木椅深处,捻起一颗酸甜爽脆的蜜饯扔进嘴里。
“笑什么笑。”
她斜睨了地上打滚的光翎斗罗一眼,没好气地说:
“长兄如父,懂不懂礼数?”
“往后见了我,记得叫声大嫂……呸,叫声姑奶奶。”
光翎斗罗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笑得抽搐的腮帮子。
“高,实在是高。”
“整个斗罗大陆,敢把九十九级绝世斗罗当拜把子兄弟耍的,你千兰因是头一个!”
兰因轻哼一声,不再搭理他的疯言疯语。
院子里重归寂静。
她慢慢收敛了脸上的调侃。
老古董道行深得很。
今天这道“兄弟墙”能挡他一次,却不可能挡他一辈子。
但这也足以证明,千道流正在被她“攻略”。
副本通关也是指日可待。
*
今晚是天使神祭。
山谷之下,万盏灯火汇成一片浮动的金海。
数百名身着朱红法袍的主教伏在玉阶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整座武魂山,在沉闷冗长的祷词里,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千道流立在圣坛正中央,身上披着一件金红相间的祭司长袍,丝线里掺了赤金与秘银,重达百斤。
繁复的流苏垂至脚踝,像一副华美绝伦的枷锁。
他缓缓抬手,以圣火引燃祭台正前方的铜鼎。
火舌舔舐着虚空,映亮了他俊雅如神祗的侧颜。
祭典持续了五个时辰,最后的钟声自神殿穹顶涤荡开来,信徒们缓缓散去,山间重归死寂。
千道流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独自向着山巅的天台走去。
*
山顶很高,几乎触到了垂落的星河。
天台边缘伫立着那尊高达百丈的六翼天使神像。
千道流解开了领口沉重的赤金搭扣,百斤重的祭袍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只着一件单薄雪白的中衣,立在悬崖边,淡金色的长发被风扯得凌乱翻飞。
“吧唧。”
听到这异响,千道流眸光微动,抬起头。
巨大的天使神像高耸入云,面容慈悲而威严。
就在那尊受大陆万人膜拜的神像鼻梁上,四仰八叉地坐着一个人。
兰因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碧绿裙子,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悬在半空,在百丈高空里晃荡着。
她手里捧着瓜子,一边嗑,一边漫不经心地往悬崖底下吐皮。
“呸。”
千道流立在神像脚下,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微微凝滞。
百年来,连教皇踏入这处天台都要沐浴焚香,唯恐惊扰神明。
这个女人,竟然爬到了天使神的鼻梁上嗑瓜子。
兰因垂眸,正好撞见下方千道流仰起的脸。
她吐出嘴里的瓜子皮,抬手随意打了个招呼:
“大哥,下班了?”
身形微晃,千道流化作一道细碎的金芒,轻飘飘地落在了神像宽阔的鼻梁边缘。
他挨着她身侧两尺远的地方,缓缓坐了下来。
“你怎么上来的?”
“山底下太吵了,那帮人跟念经似的,吵得我脑仁疼。”
兰因把手里的瓜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焦糖味的,来点?”
千道流垂眸看了看那把沾着凡俗烟火气的小东西,摇了摇头。
“神像不容亵渎。”
兰因翻了个白眼,把瓜子倒回自己的油纸包里。
“石头刻的死物,要是真生气,让它自己站起来把我掀下去。”
千道流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浩瀚流转的星河。
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卸下所有的威严,将后背暴露给另一个人。
“我自幼便住在这里。”
兰因嚼瓜子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看他。
月光洒在千道流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底却是死水般的荒芜。
“自我记事起,身侧便只有神像。”
他看着远方的重峦叠嶂,语气平缓:“长老们告诉我,千家的血脉是神赐的,我生来的意义,便是成为神明的侍从,为后代铺路。”
“我不能退,不能错,不能有属于凡人的贪念。”
“喜怒哀乐,在神圣的大义面前,都是多余的杂质。”
千道流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我是一件祭品,被摆在金漆的盒子里,等待被神明取用的一刻。”
风声更大了。
兰因静静地听着,将油纸包揣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万丈虚空。
“神要是真那么灵验,自己怎么不下来干活?”
千道流浑身一僵,金色的眼眸猝然转了过来。
兰因晃了晃悬空的脚尖,冷笑了一声。
“天天在上面看着,受着世人的香火,末了还要挑个最听话的当垫脚石。”
“好事全占了,苦活全扔给底下的人。”
她转过头,紫色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你管这叫神圣?我管这叫空手套白狼的黑心作坊。”
千道流怔怔地看着她。
活了半个多世纪,所有人都在教他如何敬神,如何为了大义粉身碎骨。
只有她,坐在神明的鼻梁上,轻描淡写地骂神明是个黑心作坊。
煽情的气氛还没来得及蔓延,兰因忽然蹙起秀眉,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拍了下去。
“啪!”
千道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得收回了视线,眼角微跳。
“兰因,你干什么?”
兰因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掌心空空如也。
她烦躁地抓了抓脖子,察觉到鼓起了一个红红的小包,特别痒。
“嗡嗡嗡——”
几只通体泛着微红的山地蚊子,不知死活地绕着她的耳尖打转。
天使神像周遭灵气浓郁,养出来的蚊子个头足有寻常蚊子的两倍大,毒性也异常毒辣。
兰因气鼓鼓地转头,瞪向身旁的男人。
“千道流,你九十九级魂力怎么长的,连个蚊子都防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