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师府。
檀香袅袅,光影斑驳。
黎太傅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间不见往日的从容,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与犹疑。
他面前,当朝国师白子尛正慢条斯理地烹煮着一壶清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师兄,”黎太傅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数月前,你替我算的那一卦,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是不是在坑我?”
国师闻言,将煮沸的泉水缓缓注入公道杯中,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师弟,你我相交数十载,我何时拿过这种事开过玩笑?
而且,我的卦象不已经应验了吗?
当时让你去你的书铺等待,会遇见很符合你品味的弟子。
你看,你不是收到你的梦中情徒了吗?”
黎太傅的眉心拧得更紧:“可‘帝师’二字,分量太重,重到让人不敢信,也……不敢担啊!我以为也是这般年纪,以后是至交好友,没想到他还如此年轻。”
他想起顾晏辞那张尚带青涩却已显沉稳的脸庞,想起他在学业上的惊人天赋。
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欣喜、激动,更多的却是深沉的忧虑。
那一日,国师为他(黎靖)卜算,卦象并非直接言明他的前程,而是指向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天机。
卦象显示,他将在一处名为“云渊书铺”的地方,遇到一位能改变他一生,乃至整个王朝命运的奇人。
那奇人是生而知之者,如能遇到,此人将会是未来的帝师。
卦辞上赫然写着——“遇此奇才,秦氏可延百年国运”。
当时黎靖只当是好友卦象不准,随口的胡言,毕竟时不时糊弄他也是有的事儿,因此并未当真。
何况国运缥缈,连国师这般人物对国运也不甚清楚。
这一个小小的书铺,如何能藏着关乎王朝命脉的人物?
可随着他在乡间偶遇顾晏辞,并将其收入门下,他越想越心惊,越看越觉得那卦象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国师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抬眸看向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师弟,你是怀疑我的术数,还是怀疑你自己的眼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当今圣上春秋已高,储君年幼,年仅八岁。
太子聪慧有余,心性未定,正是需要良师悉心引导之时。
满朝文武,或党同伐异,或暮气沉沉,能担此重任者,寥寥无几。
我寻觅多年,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直到你那天来找我问卦。”国师的目光变得悠远,“那一卦却算出来,我在未来知晓此人,无论是见识、格局、心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这已非‘奇才’二字可以概括,这是……天机所指。”
“天机……”黎太傅喃喃自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错。”国师重重点头,“他或许现在还只是一株未经雕琢的璞玉,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师弟,你我皆是食君之禄,当为江山社稷着想。
你本来就是帝师,若再教导出一位未来的帝师,其功,远胜于你我各自在朝中位列三公。
而且无论是天机指引,还是你慧眼识珠,他不都是你徒弟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黎太傅心中最后的疑虑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国师郑重一揖:“师兄所言极是。黎某明白了。这小子,不管是老天送来干啥的,我的徒弟我自会护着。”
他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那不再是简单地教导一个学生考科举,而是在为大炎的未来,为下一代君主,寻找一个定海神针。
黎太傅突然贱兮兮的:“只是你猜猜那个臭小子,现在考到哪一关了。”
国师淡淡不语:“你的徒弟总归最后不差,怎么,一个生而知之者的天才,你教不了了?”
黎太傅被这句气的愤然离去。
几日后,黎太傅处理完县城的事务,带着满腹的思绪与前所未有的郑重,匆匆赶回了村里。
刚踏入小徒弟家的院门,他便看到了一幕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的景象。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云氏正坐在石桌旁,自个儿跟自个儿下着棋,神情专注。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秋月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羹,似乎怕打扰到她。
黎太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身边小厮和秋月退下,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云氏身后,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哎呀,走错了!”云氏懊恼地轻呼一声,伸手想去悔棋。
一只温热的大手却从身后覆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棋艺精湛,何须悔棋?”黎太傅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京城风尘仆仆赶回的沙哑,却充满了温柔。
云氏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你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怕扰了夫人雅兴。”黎太傅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雪梨羹递到她嘴边,“尝尝?这应该是晚星捣鼓的新品吧?”
云氏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张口吃下。
甜润的汤汁滑入喉咙,驱散了午后的些许燥意。
“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她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靠在他怀里,“孩子们都看着呢。”
“他们都忙着呢,哪有功夫看我们这对老夫老妻。”黎太傅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望向了不远处顾晏辞的书房。
那扇紧闭的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对顾晏辞的教导,将不再温和。
他要将自己毕生所学,连同那些关于权谋、人性、以及帝王心术的隐秘,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与挑战。
但他,以及他身后的整个大炎,都仰仗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