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楚华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死局。”
“死局!?”
铃儿被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我当初能当上这个太子,无非圣心而已。”
白楚华面容倒是很冷静。
“今日失了圣心,地位不稳,也是应有之理。”
铃儿急得满脑门大汗:“可是……可是,可是圣人怎会,怎会突然就……”
“并非突然,当初使我上位的,也不过是母亲一时受不了朝中事事皆反对她,便硬要如此罢了,待她回过味儿来……母亲行事看似雷霆,实则颇为保守,为身后名计,她动摇是迟早的事。”
白楚华说着,苦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铃儿脸色惨白,还是白楚华无奈道:“我虽说是死局,可却没说我这个太子一定会被废。”
铃儿顿时精神一振,急急追问道:“这又是何解?”
“母亲虽说做决定总是果决,但做决定的过程却并不迅速,只要我不出什么差错,至少还能再熬几年……母亲不是个朝令夕改的人。”
铃儿闻言稍稍放了点心,虽然眉头还是紧锁,却并未追问“几年”之后又该如何。
也不敢问。
而长寿元年的秋天,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过去了。
突厥那边的大捷消息传回神都时,天凤皇帝龙颜大悦,不仅加了“天册金轮大圣皇帝”的尊号,还大赦天下,再次改元,是为“天册万岁”,以贺此功。
等到突厥遣使投降,天凤皇帝不光高兴地对突厥大肆封赏了一番,还决定腊月在嵩山举行封禅。
白楚华没有参与封禅大典,因为她刚刚生下一女,身体还见不得风,天凤皇帝下旨令其静养。
这道旨意很难说是什么心思,但至少明面上,确实是在关怀白楚华的。
说得难听点,这个孩子来得是有些不是时候的。
若是个儿子,白楚华至少还能争取一下太子之位的稳固,可前有“感天有孕”宣扬,后又偏偏生了个女儿,这就越发为反对派所不能容了,也让白楚华作为储君,行事的阻力更大了。
距离上辈子时的天龙元年还有不到十二年,但迄今为止,朝廷上下看似同上辈子没什么两样,却已然面目全非。
至少上辈子突厥投降乃是两年后才会发生的事,而如今掌权的许多重臣也早就死在了赖俊章等酷吏手中。
虽说自己暗中救下了不少人,也通过各种各样的办法暗示过,但很难保证真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这些人能站在自己这边——
倘若自己真能坐上龙椅,他们或许会看在恩情上不反对自己,连拥护的恐怕都很少,毕竟这可是涉及到数千年最根本的利益。
但想要效仿太宗皇帝玄武门之事,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这也是当时她对铃儿叹如今已为死局的原因。
她是真有些进退两难。
如果就像当初那样,有杜氏兄弟作梗,白氏和萧氏不得不抱团,导致后来的天龙政变,那自己大可以暗中积蓄力量,于政变时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虽然杀死自己的亲哥哥有些于心不忍,但若是兄长不死,自己可就很难活,更难再坐上那个位置了。
但现在,她分明离那个位置已经那么近了,却反而更远了。
天凤皇帝已经不想让白楚华继承大统了,但为了朝局安稳,也为了不想再立一个能威胁到她的储君,自己才一直被摆在“太子”这个位置上。
只是用来看而已。
该怎么办……
白楚华躺在榻上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泽川,你说,以退为进,能用否?”
萧泽川匆匆走进屋内,隔着屏风,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皮子抖了两下,反问道:“殿下打算如何退?”
“请母亲将庐陵王召回,先生觉得如何?”
这回,萧泽川是真的听得腿软了。
召回庐陵王?
还能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圣人现在显然不想让白楚华继续继承大统,但朝廷又确实需要一个继承人,殿下的意思是与其等圣人忍到再也忍不下去的时候自己挑选,不如由殿下自己提议接回庐陵王,以退为进,暗示天凤皇帝,如此一来,至少可以争取一点“同情分”。
萧泽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倘若圣人当真属意庐陵王呢?殿下又该何去何从?”
白楚华淡淡道:“那便暂时退位让贤。”
萧泽川皱眉:“殿下不想更进一步?”
“摆在前面的路被堵住、走不通的时候,要么带的人足够多,多到能把堵路的墙给砸掉,要么只能选择绕路。”
白楚华答道:“我现在没有足够能砸墙的人,便只能选择绕路了。”
萧泽川不甘心道:“哪怕已经看到城门了?”
白楚华叹了口气:“哪怕就在城门前,只要路堵着,就进不去城。”
接着,屋内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上,再想退,实在艰难。
仅仅因为一个性别。
不过,败也性别,成也性别。
若白楚华是男皇储,从太子之位上退下来,就算能保住命,也得扒一层皮去。
但她是女子,又是庐陵王的亲妹妹,这样一来,真要是退下来,依庐陵王的性子,说不得还会心怀愧疚和感恩之余,对白楚华愈发予取予求,而白楚华则因为曾经有过“太子”这个名头,反而也更有机会往上再走一步。
更妙的是,在这个时候辞太子之位,完全可以推为生子损伤了身体,需静卧养病,而非天凤皇帝的厌弃或白楚华身为太子本身的能力与才德不足,这就为日后留下了由头。
甚至大不了她可以再把杜氏兄弟送上龙榻——
杜氏兄弟固然贪权,却能力不足,上辈子他们都没能成事,这辈子白楚华自认料敌在先,更不可能令其成事。
这个被她埋在心底的托底的办法,也是当初她并未想办法弄死杜氏兄弟的原因。
可萧泽川却不知其中种种,只紧皱着眉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在屏风后面来回踱步,焦躁非常,显然是不赞同白楚华的想法,却一时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