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
白楚华只说了一句，就闭口不言，铃儿便也不好继续追问。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东宫，接下来的好些日子，都并未有什么异象，无论是昭文馆还是旁的事，似乎都颇为顺利。
或者说，没有坏消息，就已经算是好消息了。
而翻过年后，出乎意料，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天凤皇帝弃“延载”不用，改元“长寿”，是为长寿元年。
为帝王者，又是年老体衰的帝王，没有不忧虑寿数的。
长寿元年二月，天凤皇帝令燕国公扶余常之、张仁亶领兵从朔方北出，攻拔野古突厥，乌质勒领突骑施部从之，大破拔野古突厥。
五月，王孝杰自西而出，同扶余常之、张仁亶夹击默啜突厥，八月大破之，九月，阿史那默啜兵败身死，自此，默啜突厥灭亡。
紧接着，被封为朔方军大总管的张仁亶，于原突厥旧地立三座受降城，并在奏请天凤皇帝后，以黄河支流振武河为名，于东受降城建振武军。
至此，历史已面目全非。
但白楚华的地位，也越发岌岌可危，连一向简在帝心的韩遂忠，都因为从前天凤皇帝根本看都不会看的弹劾被降了位，落到了靖安司中当差，已然被踢出朝堂，而背后真正的原因，仅仅因为其当初乃是白楚华所引见至天凤皇帝面前。
猜忌和衰老像一剂毒药，腐蚀着天凤皇帝的心。
很快，原本因修《大虞乐谱》而得天凤皇帝青眼的施中令因失言而入狱，一夜之间，便从乐署令跌为囚犯，宋彤亦随之失宠，只有谢修勉强保有地位，仍是大乐署的署丞，反倒是沈南璆，日益权重。
好在沈南璆与杜氏兄弟不同，对权欲并不甚在意，倒也没闹出白楚华记忆里上辈子时的那些破事。
若说宫内安插的人手的失宠只是令白楚华有些耳聋外眼瞎，朝堂至上针对她的声音，就真的不断在动摇她的位置了。
为首者，是狄怀英。
这位能臣是反对白楚华做太子的人中声音最大的。
甚至原因也坦荡地让人说不出话来——
为国之安稳计。
他承认白楚华的才干，但反对白楚华为储。
而他的反对，也不像旁人那般藏着掖着，乃至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奏疏，直言道：
“太子者，国之本也。本立而天下安，本动摇则社稷危。
“今太子虽有才德，而以外姓之女为储，前无成例，后有隐忧。白虞一朝，言太子为白氏，但若太子立女，又当为何姓何氏？汉有吕氏外戚之祸，残害天下多年，若日后有国姓之乱，只怕祸患更重……
“……如此种种，朝中大臣，果能尽服乎？四方藩镇，果能尽安乎？天下百姓，果能尽拥乎？
“臣非不知太子之贤，臣所虑者，非太子也，乃天下人之心也。人心不服，则社稷不安；社稷不安，天下危矣……
“臣死罪，唯愿陛下三思……”
这奏疏一上，朝中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中叫好，朝堂上下，竟连一个反驳者都没有。
因为天凤皇帝能让此事发酵，已然表现出了偏向。
只有白楚华在东宫看到这份奏疏的抄本时，沉默了很久。
铃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殿下，狄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他不是一向以公正着称吗？怎么偏偏……”
“正因为公正，他才要反对。”
白楚华平静地将奏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狄怀英说得对。
她什么都对，唯独性别带来的错误太大，大到哪怕一头猪坐上皇位，都好过她。
女子为储，前无成例，后有隐忧，这是事实。
朝臣不服，四方不安，世家不宁，这也是事实。
这背后不仅仅是性别这么简单，而是父姓传承的根基将会因她的上位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很可能会令天下大乱。
很简单，白楚华如今还姓白，是国姓，算宗室，但若是白楚华立女儿为储呢？
她是随白楚华姓白，还是随生父姓？
若是随白楚华姓，那天下的公主之子，岂不是都要随母姓白？
那宗室岂不是乱套了？
或是再自上往下推，宗室女之子女皆随母姓，那世家呢？民间呢？
大家都随母姓吗？
可若是随母姓了，万一将来又有个男皇帝呢？
这便是祸乱根源了。
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规矩。
破坏一条规矩很简单，但破坏掉这条规矩，再建立起一个能够完美替代的规矩，就十分困难了。
包括现在的白楚华，也束手无策。
她能想到的最优解，也不过是令宗室女之子女皆从母姓，而世家、民间不变。
但这依然有极大的隐患。
白楚华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已经显怀的腹部。
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铃儿，”她忽然开口：“你说，若是我真的被废了，会怎样？”
铃儿吓了一跳：“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说说又何妨？”
白楚华苦笑：“母亲近来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从前是三日一见，后来变成五日，再后来是十日……如今已有一个月不曾召我入宫了。
“韩遂忠被贬，施中令下狱，宋彤失宠……母亲在拔掉我所有的耳目，你道这是为何？”
铃儿不敢答。
“因为她在犹豫。”
白楚华睁开眼，朱唇轻启：“她在想，是留着我这个太子，还是把我换掉。”
“换掉”二字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上辈子，她从未离那个位置如此之近，自然也从未承受过如此之重的压力。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公主，一个驸马新丧、带着几个孩子的公主，在朝中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甚至不敢在母亲健在时触碰权力。
而现在，她是太子，是母亲亲自写的圣旨中定下的储君。
也是一个被无数人盯着、被无数人盼着出错、被无数人等着看笑话的太子。
“殿下——”
铃儿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咱们怎么办？”
? ?昨天半夜落地，回家累吐了睡了好久，今天又被编辑捉住聊新书，实在抱歉咕咕了两天。
?
后面大概还是能保证日更的，而且虽然签约了，但本书大概率不会上架或上架章节非常少，我会尽量多更免费章节的，大约再有10万字左右完结，希望大家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