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哥?”李岩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含糊。
黄三没有回头,低声应了一句:“吵醒你了?”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李岩撑着身子慢慢的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过去。
黄三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文,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墨迹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轮廓。
桌角堆着一小撮炭笔灰,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揉成团的废纸。
“你一直没睡?”李岩问道。
黄三终于停下手里的笔,目光落在自己画了一夜的图上,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黄三的声音有些干涩,“一闭眼,就看见我师父。”
李岩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白天苏明月扫描枷锁时,黄三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李岩当时还以为那是紧张,现在才明白,黄三是在忍着痛。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不知道。”黄三的声音很轻。
“那天,我头痛的厉害,以为自己这次要死了,结果没死成。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一天,我师父引爆了灵药圃。”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炭痕。
“叶会长后来告诉我,师父临走前说过一句话,‘人得走自己的道’。一开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还以为他是在鼓励我。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
黄三忽然转过头,看向李岩。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本就消瘦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苍老,可那双眼睛却很亮。
“他的意思是,让我别走他的老路。”
李岩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师父这辈子,就死在一个认字上。”
黄三的声音渐渐的沙哑起来。
“他认命,也认那些死规矩,总觉得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改不了,也逃不掉。可是结果呢?”
黄三没有再说下去,但李岩已经懂了。
“所以,你还是不肯认。”李岩开口问道。
黄三转过头,嘴角扯了扯,像是自嘲。他的双眼倒是很亮。
“不认。”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关了十年。十年里,我画了几百张图纸,推演了上万次,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这套东西,能破。”
黄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画满线条的纸上。
“我师父生前总说,天道本公,是人心把它用歪了。”黄三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我不信。天道本身,或许从来就不公。”
李岩沉默了许久。
李岩的目光落在黄三那张消瘦的脸上,看着他眼角的深纹和刺眼的白发,忽然想起了师父老黄。那个老人,一生守着药圃和一座孤坟,总念叨着一个承诺,也总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转机。李岩忽然不明白了,师父他老人家,用一辈子去守的,到底是什么?
“黄三哥,”李岩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恨吗?”
黄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瞬。
“恨。”黄三回答的没有半分犹豫,“怎么不恨?把我关起来的人,逼死我师父的人,我一个都忘不了。连这天道,这让人喘不过气的世道,我都恨。”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些无力,“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黄三重新拾起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师父教过我一个道理。”黄三缓缓的说,“一株小草想破土,不能硬顶压在上面的石头,那样只会折断自己。它得从石头的缝隙里找机会,一点一点钻出来。石头可能永远都在,但小草,活下来了。”
李岩的目光紧紧的跟着那移动的炭笔。
笔尖轻轻的摩擦着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纸上划下一道深痕。
那条线并不直,而是灵巧的弯曲着,绕开了纸上代表束缚的符文,精准的从符文结构的缝隙中穿过,一直延伸到纸张边缘。
“所有的枷锁,都是一个道理。”黄三放下炭笔,缓缓说道。
“要是硬碰硬的对抗,只会两败俱伤。但任何枷锁,无论看起来多么严密,它的缝隙始终都存在。只是需要去找到它。”
黄三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李岩交汇,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
“苏明月说的没错,这套系统与核心数据库紧密相连。只要连接还在,信息、能量、因果就会流动。有连接就有脉络,有流转就有节点,有链条就有薄弱之处。数据上传需要时间,能量运转有周期节点,因果逻辑链里也必然有脆弱环节……这些,全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缝隙。”
李岩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一个破局的办法,正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反向运转。
枷锁抽取他的灵力、记忆、情感,上传到数据库。
如果反向运转,那就是从数据库抽取能量,注入李岩体内。
那会怎么样?”李岩的声音有些发颤。
黄三看着李岩,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一字一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
“它会崩溃。”
黄三说:“枷锁的设计只允许单向流动。一旦反向运转,因果链就会撕裂。到那时,数据库为了自保,必然会切断与这个节点的连接。”
黄三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说道:“枷锁,就破了。”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落凤林的风声。
李岩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
第六年。黄三入狱第六年,就推演出了这个方案。
但那时候,他被锁在地牢里,没有材料,没有帮手,连一张完整的符纸都没有。
他只能把方案画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演,一遍又一遍地验证,直到确信它是可行的。
然后呢?
然后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把这个方案变成现实的人。
李岩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的边缘。
那一行小字还在,墨迹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黄三哥,”他的声音沙哑,“你等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