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麒麟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岁岁:“四岁的小豆丁,也配在国子监逞能?今天哥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花颜一步跨到岁岁前面,仰头瞪着卫麒麟:“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国子监,你别乱来。”
卫麒麟嗤笑一声:“瑞王府的那对龙凤胎?管得倒宽。我找的是她,不关你们的事,让开。”
花桓也站到旁边,虽然个子比卫麒麟矮一截,可他依然站得笔直:“岁岁是我们朋友,不让。”
卫麒麟不耐烦了,挥了挥木剑:“那就一起教训。”
身后那几个世家子弟往前逼了一步。
赵露诗吓得往后缩了缩,岁岁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露诗,去叫夫子。”
赵露诗转身就跑,小短腿跑得飞快。
卫麒麟见了,骂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岁岁。
花颜和花桓挡在前面,卫麒麟一把推开花桓,花桓踉跄了两步没摔倒,又冲回来。
卫麒麟举起木剑,朝着岁岁头顶就要劈下来。
他其实不敢真的打,就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小丫头,让她以后见了他绕道走。
木剑带着风声往下落,花颜惊叫一声。
就在这时,岁岁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拇指和中指一夹,轻轻一弹。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石子飞出去,正中卫麒麟手中木剑。
只听“啪”的一声响,木剑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摔在地上。
卫麒麟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
人往后连退了两步,脸色白了。
他身后那几个世家子弟全愣住了,一个个张着嘴,看看地上的木剑,又看看岁岁。
谁也没看清那颗石子是怎么打出去的,更想不通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岁岁收回手,看着卫麒麟。
“我不打你。但你以后别欺负人。”
说完,她转身,对花颜和花桓道:“走吧,回家。”
四个孩子绕过卫麒麟,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花桓回头冲卫麒麟做了个鬼脸,花颜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别理他”。
赵露诗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卫麒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才放下心,紧紧抓着岁岁的手。
卫麒麟愣在原地。
他身后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麒麟哥,就这么算了?”
卫麒麟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发麻。
一个四岁女童,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看着岁岁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没说出话。
赶来的夫子站在廊下,看看卫麒麟,又看看地上的木剑,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卫麒麟弯腰捡起木剑,拍了拍上面的土,闷声道:“没事。闹着玩。”
夫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卫麒麟抱着木剑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往启智班的方向走了。
身后几个跟班你看我我看你,赶紧追了上去。
国子监门口,侯府派来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岁岁爬上车,坐稳了,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碎瓷片。
花颜凑过来问道:“岁岁,回去真跟你大哥说?”
岁岁点头:“大哥懂。”
花颜又问:“那卫麒麟以后还来堵你怎么办?”
岁岁把手帕重新包好,歪头想了想:“他不敢了。”
花桓在旁边拍手:“岁岁姐姐厉害!那颗石子怎么弹的?教教我!”
岁岁笑了:“回家教你。现在先回家,我要找大哥。”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花想容在侯府门口等着,远远看见马车回来,岁岁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她挥手。
她迎上去,把岁岁抱下车,刚要问今日学得怎么样,岁岁就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岁岁在树下挖到了怪怪的东西,要拿给大哥看。”
花想容脚步一顿,低头看女儿。
岁岁眼睛亮亮的,脸上是那种又认真又藏着点得意的表情。
花想容心里一紧,忙问:“什么东西?”
岁岁从怀里掏出手帕包,摊开给花想容看。
花想容看见那几片碎瓷,眉头皱了起来。
她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可岁岁的鼻子从没出过错。
花想容把手帕重新包好,牵起岁岁的手往里走:“走,找你大哥去。”
陆怀琛正在前院书房看书,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岁岁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不由笑道:“妹妹刚下课就想到来大哥这儿了?”
岁岁走进书房,取出那包碎瓷,踮着脚放在陆怀琛的桌上:“大哥看看这个。”
陆怀琛放下手中的书,拿起碎瓷片仔细端详。
这瓷片不过拇指大小,釉色青中泛白。
他翻过瓷片看底部,隐约有一个阳文印记的残角,笔画古怪,不像是中原文字。
陆怀琛把瓷片凑到窗边的光下又看了一会儿,问道:“在哪里捡到的?”
“学堂后院的槐树下,我用鼻子闻出来的,好像有一股蛊虫的味道。”岁岁如实答道。
陆怀琛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大哥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岁岁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走了。
陆怀琛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曾在鸿胪寺的宴席上见过南疆使臣进贡的器物,那些器物的釉色胎质,乃至底部那种弯弯曲曲的印记,与眼前这枚碎瓷几乎一模一样。
南疆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国子监?
当晚,陆昭衡从军营回府,陆怀琛便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把碎瓷呈上去,将自己的判断一并说了。
陆昭衡捏着碎瓷片看了又看,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南疆的东西?”
“儿子在鸿胪寺见过三次南疆的贡瓷,几乎所有细节都对得上。”陆怀琛答道,“而且这底部的印记,是南疆王室专用的款式。”
陆昭衡不再迟疑,换了朝服便进宫求见皇帝。
花连澈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说长宁侯深夜求见,立刻宣他进来。
陆昭衡将碎瓷片呈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花连澈捏着那枚碎瓷片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长宁侯可还记得,上次大理寺查获的十一处私藏蛊虫的宅邸?”
陆昭衡心头一凛:“臣记得。那些宅子遍布京城各处,彼此并没有什么关联,背后主使至今没有查到。”
“查不到,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被操纵的傀儡。”
花连澈把碎瓷片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大理寺卿周正源审了那么久,只审出那些蛊虫来自南疆,其他的再问不出一个字。朕本来以为线索断了,如今看来,倒是断在了国子监。”
他说完,吩咐身边的内侍:“传朕口谕,召大理寺卿周正源即刻进宫。”
周正源匆匆赶来,已是二更天了。
花连澈将碎瓷给他看了,又把陆怀琛的判断说了一遍。
周正源一听就明白了。
南疆的器物出现在国子监附近,要么是南疆来的人带过来的,要么是有人从宫里或是鸿胪寺偷运出来的。
“臣明日便重新梳理所有案件。”周正源躬身道,“重点排查国子监周边住户和所有商铺。”
花连澈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周正源领命退下,花连澈单独交代了暗卫统领几句。
暗卫不同于大理寺的明面查案,他们只做一件事,盯住国子监,盯住所有与南疆有过关联的人。
这一夜,皇宫的灯火亮到了三更。
次日一早,暗卫的密报就送到了花连澈的御案上。
密报写得很简短:国子监东侧第三条巷子,有一处两进宅院。半年前租给了一个南疆来的商人,此人自称做香料生意,平日深居简出。
三个月前某日,这个南疆商人忽然退租,连夜搬走。房东去收房子时,发现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邻居说,那夜听见马车声,但天太黑,没看清车马的样子。去向不明。
花连澈把密报看了两遍,递给站在一旁的陆昭衡。
陆昭衡接过看了,眉头紧锁。
三个月前,正好是那十一处私藏蛊虫的宅邸被查获的时间。
也就是说,那南疆商人很可能与蛊虫案有关,查获之后他便立刻撤了。
这说明,他早就做好了退路。
“这个南疆商人租的宅子,离国子监有多远?”花连澈忽然问。
暗卫统领答道:“回陛下,后墙距离国子监后院的老槐树,不过一墙之隔。”
花连澈闻言眉头一皱。
一墙之隔。
岁岁捡到碎瓷的地方,就在老槐树下。
如果那个南疆商人曾翻墙进入国子监,或者从墙头递过什么东西,老槐树下确实是最隐蔽的位置。
“继续盯。”花连澈吩咐道,“国子监里的每一个人,朕都要知道他们的底细。还有,查一查三个月前那段时间,南疆方向有没有商队或是行人出入京城。”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
陆昭衡站在御书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着没有开口。
花连澈像是察觉了什么,抬头看他:“长宁侯还有事?”
陆昭衡想了想,道:“陛下,那枚碎瓷是岁岁捡到的。”
“朕这个永安郡主,”花连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倒是比大理寺的仵作还要顶用。”
陆昭衡没说话,垂首站着。
窗外天色渐明。
花连澈放下茶盏,道:“告诉怀琛,这件事他办得不错。至于岁岁那边,暂且不要惊动她,该上学上学,该玩耍玩耍。如果她再发现什么,及时来汇报。”
陆昭衡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
……
陆怀瑜从兵营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卸下,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在垂花门差点撞上端着汤碗的丫鬟。
丫鬟惊呼一声,汤洒了半碗,陆怀瑜摆摆手,人已经钻进了内院。
岁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一本画册。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双胳膊从石凳上捞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妹妹!二哥要出远门了!”陆怀瑜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岁岁被他晃得头晕,两只手揪住他的衣领,等双脚重新落到地上,才仰着头问道:“去哪儿?”
“北境!送军粮!”陆怀瑜蹲下来,跟岁岁平视,一只手比划着,“跟着押粮的队伍,走官道,过青崖关,一直送到北境大营!来回得两个月!”
岁岁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想起二哥这是第一次独自领下正式的差事,难怪高兴成这样。
可高兴归高兴,岁岁还是听到了他要离家两个月。
她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两只手抓住陆怀瑜的袖子,抿着嘴不说话。
陆怀瑜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二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北境那边的奶酥和肉干,听说跟京城的味道不一样。”
话没说完,岁岁忽然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整张脸埋在他的膝盖上。
陆怀瑜愣住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丫头,哭笑不得:“哎,妹妹,你这是干什么?二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岁岁闷声闷气道:“两个月太久了。”
陆怀瑜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鬏髻,哄她道:“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你在家好好念书,听大哥和三弟的话,等二哥回来,给你带一兜子好吃的。”
岁岁没再说话,只是又抱紧了他。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陆怀瑜忙着收拾行装,岁岁却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一下学就往二哥的院子里跑,反而常常一个人待在自己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出发当日,天还没亮,长宁侯府的门房就开了大门。
院子里灯笼高挂,下人们来回穿梭,把一包一包的行囊往门口的马上捆。
长宁侯陆昭衡一身常服站在阶前,花想容披着斗篷,拉着陆怀瑜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
“路上跟紧队伍,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夜里宿营要警醒一些,不要睡得太死。北境比京城冷,把那件厚毛披风带上,我让丫鬟塞在你箱子底下了,记得拿出来穿。”
花想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陆怀瑜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有点泛红。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离开家这么久,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家人。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岁岁裹着一件小小的斗篷,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两样东西。
她跑到陆怀瑜面前,先把一个香囊塞进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