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还是有些犹豫。
“岁岁才四岁,国子监里的学生最小的也有五六岁。她去了,坐不住怎么办?再说了,国子监从来没有收过女学生。”
陆怀琛道:“儿子打听过了。国子监里有启蒙班,收的是五岁到八岁的孩子。岁岁虽然才四岁,跟先生说一声,看在咱们长宁侯府的面子上,破个例也是可以的。
至于女学生,前朝也有过女子入国子监听讲的先例,只是后来少了。儿子去跟祭酒大人说,应该可以商量。”
岁岁趴在陆怀琛膝头,听他们一句一句说。她听到“国子监”三个字,歪头看向花想容,好奇地问:“娘亲,国子监是什么东西?”
花想容还没回答,陆怀琛低头对她说:“是读书的地方。很大,有很多书,很多先生,还有很多比你大一点的孩子。”
岁岁一听要读书,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在她看来,读书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想就闷得无聊透顶。
她把脸埋回陆怀琛怀里,闷闷地道:“我不想去。”
陆怀琛拍了拍她的背。
陆怀瑾却放下了手里的书,走过来,站在花想容面前道:“娘,我想去国子监。”
花想容看着他。
陆怀瑾性子安静,平时很少主动要什么。
“府里的先生教的东西,我都学完了。先生说他教不了了,让我另请高明。国子监里有大儒,我想去领教。”
花想容知道陆怀瑾说的是实话。
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素有神童的美名。
府里请的先生换了三个,每个都说三公子聪明,自己教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一个人去?”
陆怀瑾看了一眼岁岁,说:“我带妹妹一起去。”
岁岁从陆怀琛怀里抬起头,看着陆怀瑾。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一脸认真地道:“妹妹,国子监里有藏书楼,里面有好多画本子。你去读书,我带你去看画本子。”
岁岁眼睛转了转。
画本子她喜欢,花想容给她买过几本,上面画着小兔子小老虎,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岁岁想了想,又一脸严肃地问:“那儿的饭好不好吃?”
陆怀瑾愣了一下,道:“应该……还不错。”
岁岁又问:“有没有鱼?”
陆怀瑾说:“国子监里有水池,池子里有锦鲤。”
岁岁一听有锦鲤,顿时来了精神。
她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陆怀瑾,三哥平时不爱说话,可对她很好。
今天下午还给她刻小马,手指都划破了。
三哥想去国子监,她要是说不去,三哥就得一个人去,多孤单啊。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吧,我跟三哥一起去。”
陆怀瑾嘴角弯了弯,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岁岁又补了一句:“但是,大哥要来接我们放学。”
陆怀琛笑道:“好,大哥下值就去接你们。”
花想容看着三个孩子,叹了口气。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陆怀琛说得有道理,陆怀瑾也确实该去更好的地方读书。
想了想,又道:“等你父亲回来,跟他商量商量。”
早膳时分,长宁侯陆昭衡从朝中回来。
他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主位上。
陆昭衡拿起筷子,见桌上多了一道红烧鱼,便夹了一筷子,抬头问花想容:“今天有什么好事?加菜了。”
花想容看向长子:“怀琛他有事跟你商量。”
陆怀琛便把国子监的事说了一遍。
陆昭衡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陆怀瑾,又看了看岁岁。
岁岁扒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直在听。
见父亲看过来,她立刻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陆昭衡身边。
仰着小脸,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爹爹,”岁岁拉住陆昭衡的袖子撒娇,“我想去国子监嘛。”
陆昭衡低头看她,故意问道:“你不是不爱读书吗?”
岁岁一本正经说:“三哥说国子监有画本子,还有锦鲤。”
陆昭衡挑眉:“就为这个?”
岁岁想了想,又道:“还有,三哥一个人去,没人陪他,好可怜。”
“我陪三哥去!”
陆昭衡本来还想再逗她两句,可看她眼睛里满是认真,心就软了。
他伸手把岁岁抱起来,放在膝头:“行,那就去。”
岁岁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两只小手拍在一起,喊道:“爹爹最好了!”
陆昭衡被她喊得耳朵嗡嗡响,连忙按住她:“坐好坐好,别摔了。”
岁岁乖乖坐好,脸上的笑藏不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昭衡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好笑又无奈。
他板起脸,故意道:“去国子监可以,但不许闯祸。那儿都是读书人,你要是调皮捣蛋,先生罚你,爹爹可不去替你求情。”
岁岁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不闯祸,我保证绝对不闯祸。”
陆昭衡又说:“上课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跟同窗打架。”
岁岁又点头:“不打架。”
陆昭衡坏笑:“要是先生告状,回来要罚抄书。”
岁岁听到“抄书”两个字,小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点头了:“我听话,不让先生有机会告状。”
陆昭衡见她答应得爽快,把岁岁放回椅子上,道:“去吃饭。”
岁岁拿起筷子,大口大口扒饭,吃两口就抬头笑一下,吃两口又笑一下。
花想容看她这样,也忍不住笑了。
陆怀琛给岁岁夹了一块鱼肉,挑好了刺放进她碗里。
陆怀瑾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嘴角也一直弯着。
饭后,岁岁缠着陆怀瑾问国子监的事。
陆怀瑾跟她讲国子监里有六个堂,每个堂学的不一样,有学经书的,有学算学的,还有学书法的。
岁岁听不太懂,可还是时不时问一句:“那画本子在哪个堂?”
陆怀瑾说藏书楼里有,等去了地方就带她去看。
岁岁满意了,跑去跟花想容说她要带包袱去,装她的木头小马和画本子。
花想容一边给她铺床一边应着说好。
……
丞相府的偏院,药味浓重。
叶瑶瑶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角歪斜。
翠莲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往她的嘴里喂。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翠莲赶紧用帕子擦掉。
叶瑶瑶费力地咽下一口药,含混不清地问:“外面究竟出什么事了?”
翠莲手一抖,药碗差点没端住。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三小姐,奴婢不敢说。”
“说。”叶瑶瑶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翠莲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没忍住,哽咽着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老爷重伤,昏迷多日才醒,而他在朝中的势力几乎都被连根拔起。
大少爷科举失利,疯癫了,二少爷考中了榜眼,操持着府中的一切事务。
昔日门庭若市的叶家,如今门可罗雀。
“外人都在传,”翠莲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皇上是要拿叶家开刀了。”
叶瑶瑶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叶家不是这样的。
叶家风光了几十年,满门荣耀。
可这辈子,全变了。
就因为她重生了,所以这辈子她早就设计让岁岁被赶出了相府,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现在呢?自己却变成了笑话。
叶瑶瑶突然笑了一声。
翠莲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洒了。
“三小姐?”
叶瑶瑶没理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帐顶。
岁岁被赶走之后,被长宁侯夫人花想容捡去,后来不知怎么一路顺风顺水,竟被封了永安郡主。
皇上对她宠爱有加,长宁侯府也跟着水涨船高。那时候她还纳闷,一个灾星怎么就成了郡主?
她甚至暗暗盼着岁岁倒霉,可岁岁偏偏越过越好,连带着长宁侯府都沾上了光。
而叶家呢?
叶家上辈子的风光,从头到尾都是沾了岁岁的光。
可这辈子,没想到岁岁被赶走以后,叶家反而渐渐败落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叶瑶瑶的脑子转得飞快。
岁岁哪里是灾星?
她真是福星。
上辈子叶家所有的荣耀,都是岁岁带来的。
可叶家人做了什么?把福星赶出家门,还洋洋得意,以为赶走了一个灾星。
她叶瑶瑶重生了,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以为这样叶家就能更加兴旺。
结果呢?
结果她把叶家唯一的福星,亲手推了出去。
可她算什么?她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五岁的瘫子,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还妄想跟福星斗?
叶瑶瑶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十分刺耳。翠莲吓得往后一缩,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三小姐!三小姐您怎么了?”翠莲扑上来,按住她。
叶瑶瑶笑得浑身发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我是个笑话……”她边笑边哭,声音含混不清,“我才是那个……灾星……”
翠莲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赶紧去喊人。
可叶瑶瑶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叶家抛弃福星的报应。
也是她叶瑶瑶自作聪明的报应啊。
叶瑶瑶歪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翠莲带着婆子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这副模样。
半边身子瘫着,半边脸歪着,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相府小姐的样子?
“三小姐……”翠莲心疼得掉眼泪,赶紧给她擦脸。
叶瑶瑶任由她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叶家的福气,是岁岁带来的。
叶家把福星赶走了,福气自然也就没了。
叶瑶瑶终于明白这个道理,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翠莲……”她哑着嗓子喊。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把福星赶走了,还能找得回来吗?”
翠莲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叶瑶瑶也没指望她回答,她自己知道答案。
找不回来了。
岁岁如今是永安郡主,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长宁侯府的掌上明珠。
叶家算什么?一个快要倒台了的相府,一个瘫了的废物小姐,拿什么去找?
就算去找了,岁岁凭什么愿意回来?
叶瑶瑶想到这里,又笑了。苦笑。
“我才是灾星……”她喃喃道,“我才是那个灾星啊……”
另一边,长宁侯府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天还没亮,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
花想容亲自盯着灶上,给岁岁蒸了一碗蛋羹,又给陆怀瑾烙了他爱吃的葱油饼。
两个孩子今天第一天去国子监上学,她这当娘的一宿没睡好。
岁岁被饭饭从被窝里薅出来,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
饭饭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郡主,今天可是您第一天上学,要打扮得精神些。”
岁岁打了个哈欠,乖乖坐着让她梳头,嘴里嘟囔道:“三哥人呢?”
“三少爷早就起了,在院子里看书呢。”
岁岁一听,立马坐直了,恨不得马上跑出去找三哥。
饭饭赶紧按住她:“等下,头还没梳完呢!”
等花想容牵着岁岁的手走到前厅,陆怀瑾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边了。
他穿了一身青布直裰,小脸绷得紧紧的,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
岁岁见了,挣开花想容的手跑过去,扒着桌沿仰头看他:“三哥,你今天好俊!”
陆怀瑾脸一红,咳了一声,故意板着脸说:“待会儿到了国子监不许乱跑,不许大声嚷嚷,不许跟人打架。”
“知道啦知道啦,三哥比爹还啰嗦。”岁岁点头如捣蒜,眼睛却已经瞟向桌上的蛋羹。
花想容在一旁看着好笑,把蛋羹端给岁岁,又给陆怀瑾盛了碗粥。
她自己顾不上吃,一边给岁岁擦嘴,一边交代:“怀瑾,你妹妹第一次上学,你当哥哥的多看着点。”
“娘,请您放心。”陆怀瑾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花想容,“儿子一定寸步不离盯着妹妹。”
花想容看着儿子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好笑。
这孩子打小就稳重,自打岁岁来了府里,他更是把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马车在门口等着,母子三人上了车,一路往国子监驶去。
国子监在皇城东边,是朝廷办的最高学府。
除了官家子弟,还有功勋人家的孩子,以及各地举荐来的神童。
启蒙班是专门给八岁以下的孩子开的,就在国子监东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