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继续操练。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都发烫。
有几个人撑不住,被教头罚去太阳底下站军姿。
陆怀瑜却像是没感觉似的,练得比上午还要兴奋。
王铁蛋跟在他身边,也咬牙硬撑。
一天下来,新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恨不得立刻躺平。
陆怀瑜却还蹦蹦跳跳,跑去问赵教头明天练什么。
赵教头难得露出笑脸,道:“明天练刀,你别迟到了。”
陆怀瑜大声应了,回头冲王铁蛋挤眼:“听见没?明天练刀。”
王铁蛋苦着脸:“我胳膊还酸着呢。”
陆怀瑜说:“酸着酸着就不酸了。”
两人一起往营门走,准备各自回去。
王铁蛋家在城西,陆怀瑜回侯府,正好顺一段路。
路上王铁蛋问:“怀瑜,你家里那么有钱有势,怎么跑来军营吃这份苦?”
陆怀瑜想了想,道:“家里好是好,可我想当将军。”
王铁蛋好奇问:“当将军有什么好?”
陆怀瑜笑道:“当将军能带兵打仗,保家卫国,像我爹那样成为大英雄。”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王铁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公子跟别的人不一样。
别人当兵是为了吃粮饷,他当兵是因为真想当兵。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王铁蛋走了几步,回头喊:“怀瑜,明天见。”
陆怀瑜挥手告别:“明天见,铁蛋。”
……
傍晚时分。
长宁侯府门外的石狮子被晚霞照得半明半暗,影子拉得老长。
一辆马车从长街那头驶来。
车帘掀起一角,陆怀琛坐在里面,身上还穿着翰林院的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夫搬来了脚凳。
陆怀琛下车,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在翰林院待了一整天,修了一下午的文书,眼睛有些发酸。
他揉了揉眉心,抬脚进府,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忽然听见陆怀瑾的院子里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是岁岁。
陆怀琛脚步一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石榴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散着几块木头一把小刻刀,还有一堆木屑。
岁岁坐在一把竹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小嘴撅着。
她面前摆着一块刻了一半的木头,看形状像只小马,可四条腿粗细不一,站都站不稳。
陆怀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低头在木头上一点一点地刻。
他刻得很认真,聚精会神。
岁岁又叹了口气。
她抬头望了望院门口,又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急不可耐:“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陆怀瑾手上动作没停,嘴上答道:“大哥在翰林院当差,事多,得加班。”
岁岁又叹气:“二哥去军营好晚回来,大哥也是,家里就剩咱们俩难兄难妹。”
她低头看了看陆怀瑾手里那块木头,“三哥,你刻的这是什么啊?”
陆怀瑾一脸骄傲:“小马。送给你的。”
岁岁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下去,继续托着下巴发呆。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刻木雕。
他知道妹妹想念大哥和二哥了,可他不太会哄女孩子,只能多做些小玩意逗她开心。
岁岁又叹了口气,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嘴里嘟囔:“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怀琛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脚,跨进了院门。
他刚走进院子,岁岁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猛地睁大,飞快从凳子上跳下来,小竹凳往后一倒,她也顾不上。
岁岁迈开两条小短腿,像一颗发射的小弹丸似的朝陆怀琛冲过去,嘴里大喊:“大哥!”
陆怀琛蹲下,张开双臂。岁岁一头扑进他怀里,小脑袋撞在他胸口。
他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
岁岁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陆怀琛抱着她站起来,笑道:“翰林院事情多,耽搁了。”
岁岁从他怀里仰起脸,鼻尖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陆怀琛腾出一只手,替她擦了擦眼角:“下次大哥早点回来。”
那边陆怀瑾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过来。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抬头叫了一声:“大哥。”
陆怀琛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小弟的脑袋。
陆怀瑾的头发被揉得翘起来,他也不躲,微微红了脸。
陆怀琛问:“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陆怀瑾老实回答:“刻木雕,陪妹妹玩。”
陆怀琛点头,抱着岁岁往石桌那边走。
岁岁在他怀里不安分,一会儿揪揪他的衣领,一会儿又摸了摸他官服上的补子,问:“大哥,你衣服上绣的是什么鸟?”
陆怀琛低头看了一眼:“是白鹇。”
岁岁问:“白鹇是什么?”
陆怀琛说:“是一种鸟,尾巴很长,羽毛很白。”
岁岁哦了一声,又说:“大哥穿这个真好看。”
她顿了顿,又问:“大哥明天还去翰林院吗?”
陆怀琛在石凳上坐下,把岁岁放在膝头。
岁岁不肯好好坐,偏偏要趴在他肩头,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
陆怀琛也不勉强,由着她。
“明天还去。”
岁岁小脸垮下来:“那大哥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陆怀琛想了想:“还是这个时辰。”
岁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好久,又闷闷地说:“那我乖乖在家等大哥。”
陆怀琛拍了拍她的背:“好。”
岁岁趴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问:“大哥,翰林院好玩吗?”
陆怀琛笑:“不好玩,都是文书,看得眼睛疼。”
岁岁歪头:“那大哥为什么还要去?”
陆怀琛笑道:“因为大哥得做事。都是正事。”
岁岁想了想,道:“那我也要做正事。”
陆怀琛好奇问:“你做什么事?”
岁岁认真地说道:“我在家等大哥二哥回来。”
陆怀琛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那岁岁就在家等着。”
岁岁又想起什么,从他的膝头上滑下来,跑到矮桌边,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小马,又跑回来,举到陆怀琛面前:“大哥你看,这是三哥给我刻的。”
陆怀琛接过来看了看。
小马刻得粗糙,四条腿长短不齐,马头倒是能认出来。
他看了看陆怀瑾,陆怀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陆怀琛很满意:“刻得不错。”
陆怀瑾小声说道:“还没刻完呢。”
岁岁却已经很喜欢了,从小马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嘴里说:“等刻好了,我要放在枕头边上。”
陆怀琛把木头小马还给她,岁岁又爬回他膝上。
这回她没再趴着,而是坐直了,认真地看着陆怀琛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眼下:“大哥这里有青的。”
陆怀琛挑眉:“什么青的?”
岁岁说:“这里,眼睛下面。”她用手指点了点,“是不是没睡好?”
陆怀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哥睡得晚,起得早。”
岁岁皱起眉,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那大哥今天早些睡。”
陆怀琛心里一暖,点头说好。
岁岁这才满意,又靠回他怀里。
陆怀瑾把矮桌上的东西都收好了。
收完东西又去把岁岁踢倒的小竹凳扶起来。
然后他走回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说话,安安静静地陪着二人。
岁岁趴在陆怀琛怀里,忽然问道:“大哥,你吃饭了吗?”
陆怀琛说:“还没。”
岁岁立刻坐起来,朝他喊:“那大哥去吃饭!厨房今天有鱼。”
她记得中午娘吩咐过,大哥回来要加一道鱼。
陆怀琛被她催着站起来,岁岁拉着他的手往花厅走。
陆怀瑾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回廊。
岁岁边走边问:“大哥,翰林院里的人好不好相处?”
陆怀琛答:“好。”
岁岁又问:“有没有人欺负大哥?”
陆怀琛笑:“没有。”
岁岁说:“要是有人欺负大哥,让二哥去打他。”
陆怀琛笑出了声:“你二哥在军营呢。”
岁岁认真道:“二哥从军营回来,就能帮大哥打人了。”
陆怀瑾在后面听了,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三个人走到花厅门口,花想容站在檐下等他们。
她看见三个孩子一起走来,岁岁拉着大哥的手,陆怀瑾跟在旁边,不禁笑了。
陆怀琛叫了声“娘”,花想容点头:“回来就好,饭已经摆好了,快进去。”
岁岁松开陆怀琛的手,跑过去拉住花想容的袖子:“娘,大哥回来了。”
花想容摸摸她的头:“娘看见了。”
岁岁又说:“大哥眼睛下面有青的,他今天晚上要早些睡。”
花想容看了陆怀琛一眼,陆怀琛无奈地笑了笑。
花想容笑道:“好,今晚都要早些睡。”
一家人进了花厅,围着桌子坐下。
岁岁坐在陆怀琛和陆怀瑾中间,一会儿给大哥夹菜,一会儿又给三哥盛汤。
灯下,花厅里暖融融的。
岁岁说着说着,渐渐安静下来,头一点一点地往陆怀琛的胳膊上靠。
她等了一下午,早就累了。
陆怀琛轻轻把她抱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岁岁迷迷糊糊地说:“大哥明天早点回来。”
陆怀琛低声应道:“好。”
……
岁岁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小床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小被子。
岁岁眨了眨眼,先看了看床顶的帐子,又扭头看了看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灯,丫鬟坐在外间做针线,听见动静立马走进来,笑着道:“郡主终于醒了?”
岁岁揉揉眼睛,问:“大哥呢?”
丫鬟答:“大公子在前厅呢,刚才还来看过郡主,见郡主睡得香,没舍得叫醒你。”
岁岁一听,立刻掀开被子坐起来,伸着两只小胳膊要穿衣裳。
丫鬟赶紧给她套上小袄,系好带子。
岁岁等不及,自己从床上滑下来,趿拉着小鞋就往外跑。
丫鬟在后面追:“郡主,慢些,鞋还没穿好。”
岁岁跑到前厅门口,正撞上陆怀琛从里面出来。
陆怀琛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着清爽了许多。
他见岁岁光着脚趿着鞋跑来,弯腰把她抱起来:“睡醒了?”
岁岁搂住他的脖子,点头:“醒了。大哥,你什么时候上朝回来的?”
陆怀琛笑:“回来好一会儿了,你睡得跟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岁岁不好意思,闷声说:“我才不是小猪。”
陆怀琛抱着她往花厅走,后面,丫鬟拎着岁岁的小鞋跟上来。
花厅里,花想容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拨着算盘,跟管事娘子对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见陆怀琛抱着岁岁进来,岁岁光着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便放下账册道:“怎么不穿鞋?”
岁岁立刻把脚缩进袍子里,装模作样地说:“穿了,路上不小心跑掉了。”
花想容无奈摇头,让丫鬟把鞋给岁岁穿上。
陆怀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岁岁放在膝头。
花想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长子:“你刚才说有事要商量,是什么事?”
陆怀琛看了一眼岁岁,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翻书的陆怀瑾,道:“娘,我想送怀瑾和岁岁去国子监读书。”
花想容闻言抬起头看他,愣住了。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的最高学府,里面念书的要么是官宦子弟,要么是各地推举上来的才子。
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进去,门路都摸不着。
长宁侯府虽说是侯府,可送一个年龄正好的三公子去也就罢了,岁岁才四岁,还是个女孩,国子监从来没收过女学生。
花想容放下算盘,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你提起这个?”
陆怀琛一本正经道:“娘,怀瑾今年八岁,正是读书的年纪。他在府里跟着先生学,到底不如国子监里的先生好。国子监里藏书多,同窗也都是各地来的才俊,怀瑾去了,长进会更快。”
花想容蹙眉:“怀瑾去也就罢了,可岁岁?”
陆怀琛说:“岁岁也该读书。她虽然年纪小,可她很聪明,今日三弟刻木雕,她看一遍就能认出来是什么。
她整天在府里跑,除了玩就是吃,不如送去国子监,跟着认认字,学学规矩。儿子在翰林院当差,国子监里也有相识的先生,可以托人照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