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京城。
深秋的阳光洒在重新修缮过的朱雀大街上,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街角那家挂着御赐金匾的沈氏商行总号。
“别挤!别挤!今天的强身丸限量五百份!”
伙计在门口吆喝着,百姓们排着长队,手里捏着银子,却井然有序。如今的京城,早已走出了三年前那场疫病的阴霾,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更胜往昔。
皇宫,御书房。
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赵佑坐在龙椅上,虽然稚气未脱,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沉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紫金虎符,眼圈微红,看着台阶下跪拜的那个黑衣男子。
“摄政王叔,您真的要走吗?”赵佑声音有些哽咽,“如今朝局初定,北边的羌人虽然服了,但南边的水患还在治理,朕……朕心里没底。”
裴凌一身便装,并没有穿那件象征权力的蟒袍。他站起身,神色平静。
“皇上,臣说过,只辅佐您三年。如今三年期满,您亲政的日子到了。这虎符,臣完璧归赵。”
“可是……”
“没有可是。”裴凌打断了他,就像当年教他骑马时一样严厉,“身为帝王,不可依赖他人。这江山是您的,路要自己走。臣是个武夫,只会杀人,不会治国。如今四海升平,臣这把刀,也该入鞘了。”
赵佑吸了吸鼻子,走下台阶,拉住裴凌的袖子。
“那……那婶婶呢?她也不管朕了吗?国库那边……”
裴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婶婶说了,国库现在的银子够您挥霍十年了。只要您不学苏清婉那样作死,大周乱不了。而且,沈氏商行每年会上缴三成利税,这可是笔天文数字。”
提到苏清婉,赵佑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在冷宫里疯癫了半年后,在一个雨夜无声无息地死了。据说死状凄惨,浑身溃烂,没人敢去收尸,最后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好吧。”赵佑知道留不住,“那王叔此去,欲往何处?”
裴凌看向窗外,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北。
“回家。种田,打铁,带孩子。”
……
城外,十里长亭。
送行的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
沈宁正站在一辆巨大的马车前,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正在清点货物。
“这一车是宫里赏的绫罗绸缎,带回去给黑水城的姑娘们做嫁衣。那一车是御膳房的秘制酱料,裴府的厨子点名要的。”沈宁一边勾画一边指挥,“轻点放!那箱子里是给苏先生新打造的纯金针灸铜人,碰坏了赔不起!”
“知道了,小姐!”
春桃的声音从车队后方传来。
只见这丫鬟左手提着两口巨大的红木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地面都被她踩得咚咚响。
“春桃,你慢点!”沈宁无奈地扶额,“有马车,你非要自己扛干嘛?”
春桃把东西往地上一卸,激起一片尘土,嘿嘿一笑:“小姐,这马车看着不结实,我怕压坏了。再说了,我这也算是练功,苏先生说这叫负重前行。”
旁边,一身布衣的苏不救正坐在车辕上啃苹果,闻言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让你负重跑五里地,没让你把半个侯府都搬走!你这丫头,简直是个貔貅。”
另一辆马车里,传出老侯爷裴震中气十足的骂声。
“苏不救!我的蛐蛐罐呢?你是不是给我顺走了?那可是前朝的古董!”
苏不救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回道:“老侯爷,那罐子在春桃背的包裹里呢。还有,您这把岁数了还玩蛐蛐,小心玩物丧志。”
“放屁!老夫这叫修身养性!”裴震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脸。
这三年,没了战事的操劳,又有苏不救调理身体,再加上沈宁好吃好喝地供着,裴震的身体比以前硬朗多了,连拐杖都扔了。
“爷爷!”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
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缩小版的木制陌刀。他长得虎头虎脑,眉眼像极了裴凌,但那双滴流乱转的大眼睛却透着沈宁的精明。
这是裴凌和沈宁的儿子,裴安,小名铁蛋。
“哎呦!我的乖孙!”裴震立马变了一副脸,笑得满脸褶子,一把将裴安抱起来,“慢点跑,别摔着!这就是你以后的大刀?不错,有点裴家军的气势!”
“爷爷,打架!”裴安挥舞着小木刀,“打坏人!”
“好!以后爷爷教你裴家枪法,咱们打遍天下无敌手!”裴震乐得合不拢嘴。
沈宁走过来,戳了戳儿子的脑门,“打什么架?跟你爹学坏了。以后要学算账,知道吗?掌柜的才是最厉害的。”
裴安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宁,突然伸出小胖手:“娘,银子。”
全场大笑。
“这孩子,这点随你。”裴凌牵着马走了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
他把缰绳递给如风,走到沈宁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沈宁合上账册,“除了皇上赏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匾额没带,实用的都带了。对了,刚才金不换来信,说西域那边新发现了一座金矿,问咱们要不要入股。”
“金矿?”裴凌挑眉,“你钱还不够多吗?”
“钱哪有嫌多的?”沈宁白了他一眼,“以后铁蛋娶媳妇不用花钱啊?再生几个,家底不得厚实点?”
裴凌眼神一暗,凑到她耳边:“再生几个?夫人这是在暗示为夫吗?”
沈宁脸一红,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没正经。赶紧出发,天黑前要赶到驿站。”
裴凌大笑一声,一把将她抱上马车,然后自己翻身上马。
“出发!回黑水城!”
车队缓缓启动。
马车里,沈宁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那里有她斗过的敌人,有她经过的风雨,也有她留下的传奇。
“舍不得?”裴凌骑马跟在窗边。
“有点。”沈宁放下帘子,“毕竟这里的烤鸭挺好吃的。黑水城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儿。”
裴凌哑然失笑。
“那就把御膳房的烤鸭师傅绑回去。”
“早绑了。在后面那辆车上呢。”
“……”
裴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夫人的执行力。
……
一个月后,黑水城。
当车队驶入那座熟悉的黑色城池时,全城沸腾。
如今的黑水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法外之地。高大的城墙上插着裴家军的旗帜,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
这里是西域的贸易中心,也是大周最坚固的屏障。
“城主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百姓们夹道欢迎,手里拿着鲜花和瓜果。
春桃坐在车顶上,兴奋地挥手,顺便接住一个大妈扔过来的甜瓜,咔嚓咬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瓜甜!”
回到裴府,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裴凌脱下外袍,换上一身宽松的长衫,走到院子里的演武场。裴安正拿着木刀,跟着裴震哼哼哈嘿地比划。
沈宁坐在回廊下,手里端着茶,看着这爷孙俩。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她感叹道。
裴凌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阿宁。”
“嗯?”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私房钱?”沈宁警觉地看向他。
“不是。”裴凌失笑,“是关于我的腿。”
“你的腿不是早就好了吗?”
“其实……”裴凌看着演武场上的儿子,“当初苏不救说,火莲拔毒虽然能治好腿,但极损元气,可能……可能会子嗣艰难。”
沈宁一愣:“那铁蛋是哪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
“所以说是奇迹。”裴凌眼神温柔,“或许是你带来的福气。阿宁,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沈宁看着他深情的眼神,心里一软,但嘴上却不饶人。
“少贫嘴。既然觉得运气好,那就好好干活。金不换那边的金矿,你明天带人去看看。还有,兵工厂的新式火炮图纸我画出来了,你去找工匠试制。”
裴凌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夫人,刚回来就干活?能不能歇两天?”
“不能。”沈宁无情拒绝,“咱们现在可是要养活一城的人。而且……”
她突然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而且什么?”裴凌抬起头。
“而且,苏先生昨天给我把脉了。”
裴凌浑身一僵,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赶路太累了?”
沈宁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扑哧一笑。
“苏先生说,这一胎脉象有力,可能是个像春桃那样的大力士。你得多挣点钱,不然以后怕是被闺女吃穷了。”
裴凌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这位曾经杀人如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西域王,突然像个傻子一样跳了起来。
“真的?!我有闺女了?!”
“八九不离十。”
“哈哈哈!我有闺女了!如风!如风!”裴凌冲着院子外大喊。
如风匆匆跑进来,手还按在刀柄上:“主子!有刺客?”
“刺你个头!”裴凌一把抓住如风的肩膀,用力摇晃,“我要有闺女了!传令下去!全城发钱!每人赏银十两!摆流水席!我要请全城人喝酒!”
如风被晃得头晕眼花,但也听明白了,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沈宁看着那个在院子里高兴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眼角微微湿润。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坐在轮椅上、满身阴郁、一心求死的废世子,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
春桃啃着甜瓜走过来,看着裴凌发疯,不解地问:“小姐,姑爷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沈宁笑着摇摇头,“没中邪。他只是……终于活过来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了一层金边。
老侯爷还在教孙子耍大刀,苏不救在旁边指指点点,春桃在偷吃点心,如风在傻笑。
而她的男人,正满世界宣告着他的幸福。
沈宁端起茶杯,敬了这满院的烟火气。
“这生意,做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