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培育园到医疗区的路不算远,只是今夜蚀雾格外浓重,暗红色的雾气翻滚着,连路旁的能量灯都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花朝套着白天才穿过的防护装备,面罩压得鼻梁有些难受。
她跟在赫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焦黑的土地上。
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走了没几步,前面的人忽然停下。
赫炎回过头,手伸到她面前:“前面有一段蚀雾浓度会翻倍,容易走散。”
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花朝挑了挑眉,还是把手放了上去。隔着一层质感极佳的战斗手套,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还有那指腹间略微粗糙的纹路。
赫炎虚虚地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却握得很稳。两人一前一后在雾中穿行,脚步声被浓雾吞噬,只剩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走了一段,他突然开口:“你似乎对辐射反应不大。”
不是疑问,只是一句掺着试探的陈述。
或许是在哨塔这个地方待的太久,没有再见过雌性。以至于赫炎对雌性的印象都有些模糊,才让这份怀疑有了滞后性。
花朝面罩下的唇角弯了弯。
终于问了啊。
“战斗星植怕什么辐射?”她声音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等我真的到了S级,说不定连指挥官大人都得被我打趴下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面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手臂突然发力。
花朝只觉得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前一带,整个人都跟赫炎拉近了距离。
两人隔着面罩对上视线。
赫炎的瞳孔在夜视镜片后微微收缩,声音有几分冷:“你想揍我?”
花朝眨了眨眼。
想啊,怎么不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人冷着脸还有些玩味的说她活不了多久的样子,她就挺想试试藤蔓抽在他身上是什么手感。
不过那时候什么身份,现在又什么身份?
况且,以后说不定真有机会呢。
“千红铁跟玫瑰庄园关系不错吧?”她答非所问,手指轻轻点上赫炎的肩膀。
那里绣着千红铁家族的徽记,红色的树冠在黑色的作战服上依然醒目。
她凑近了些:“也难为指挥官大人了,要为了哨塔这十几万人的口粮,暂时违背母亲的意愿,替我瞒着那些秘密。”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害怕,反而有种戏谑的意味。
赫炎沉默了两秒,抬手把她的手指从肩膀上拨开。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大人与玫瑰近来确实走得近。”他声音平静,目光却透过面罩深深锁住她的眼睛,“至于更深一步的合作,我不清楚。但现在作为哨塔的指挥官,我只会站在哨塔的立场权衡利弊。”
说完,他不由得补了一句:“如果真到了需要抉择那天——”
“花朝,我也想试试战斗星植的力量。”
面罩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花朝笑了笑。
“哦——”她拖长了音调,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指挥官大人禁不禁打?”
赫炎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握得紧了些,脚步也快了些,快得花朝在浓雾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这人真不禁逗。
一到医疗区大门,赫炎就松开了手。
动作干脆利落,像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里走,作战靴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花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摘下面罩和帽衫。
夜风拂过黑色的额发,带来一丝凉意。
走廊里值夜的医疗官和巡逻士兵齐刷刷看过来,先是看到赫炎冷漠的背影,再看到后面那位披散着黑色长发,眉眼漂亮又透着些慵懒的雌性大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悬梯门后,窃窃私语才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炸开:
“我没看错吧?指挥官牵着……”
“是牵着!我亲眼看见的!”
“那位就是被流放过来的雌性大人?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悬梯平稳上升。
花朝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赫炎,我今晚睡医疗区好了。”
反正明天帝国公告一出,她就不再是囚犯,睡哪儿都行。
赫炎背对着她,声音不冷不热:“贵族大人请随意。想睡顶层都没人敢拦,毕竟您是尊贵无比的雌性大人。”
花朝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你学习能力真强。”
这么快就把她阴阳怪气的那套学去了。
“不过就是缺了点东西。”她补充道。
赫炎没接话。
恰好悬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开了。他率先走出去,背影写满了拒绝,表示一点都不想听后面的内容。
花朝耸耸肩,跟了上去。无趣的家伙!
安抚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应风躺在医疗舱里,周身依然缭绕着淡淡的暗金色能量流,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嘴唇依然抿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花朝走到床边,熟稔地将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先是清理淤积的浑浊能量!
精神力拂过他的体内,将那些暴戾杂乱的能量一点点清扫出去。
然后,才是精神链接。
意识沉入的瞬间,熟悉的荒原在眼前展开。
只是这一次,荒原上呼啸的狂风似乎比前两天弱了些。
“呜——”
一道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过来,结结实实撞进花朝怀里。
花朝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低头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
小应风柔软的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长高了?”花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应风眨眨眼,似乎没听懂。他只是用力抱紧花朝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猫科动物幼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转而抓住花朝的手指,拉着她往荒原深处走。
花朝任由他拉着,视线扫过这片属于应风的精神世界。
依然荒芜,依然破碎,但某些地方,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那株她种下的幼苗。
原本只有十几厘米高的嫩苗,此刻已经长到了半米高。
紫色的藤蔓顽强地攀附在岩石上,枝叶舒展开来,在昏暗的精神世界里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更让人惊讶的是,藤蔓周围被人用碎石细心垒了一圈矮墙,顶上还搭了几片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叶子,搭成一个小小的,简陋却用心的房子。
小应风蹲在藤蔓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叶片,然后转头看花朝,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待夸奖。
花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也蹲下身,掌心覆上藤蔓的根部,将一缕温和的生命能量缓缓注入。藤蔓肉眼可见地又长高了一小截,叶片舒展开,光芒更亮了些。
“要好好照顾它。”花朝轻声说,“它会保护你。”
小应风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
花朝愣了愣,笑着勾住他的手指。
“拉钩。”
离开精神海时,花朝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睁开眼,医疗舱里的应风依然沉睡着,但嘴角似乎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像是错觉。
但监测仪上的数据不会骗人,精神异化指数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过一直都稳定在某个数值区间。
花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意识抽离的下一秒。
精神海深处,那株藤蔓前的意识体缓缓站起身。
柔软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垂落到肩头。孩童般圆润的脸部线条逐渐变得清晰锋利,紫色眼眸里的懵懂天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锐利的,属于成年雄性的眼神。
他盘腿在藤蔓前坐下,单手托腮,目光落在那些舒展的叶片上。
“花朝....”
少年清冽的嗓音在荒原上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
“朝朝。”
尾音在唇齿间缠绵地绕了一圈,像在品尝某种难得的滋味。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那些依然在咆哮的狂风,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记住她的味道和名字。”
“要是敢忘记——”他勾起唇角,那笑容里透出一种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危险的野性。
“你就死定了。”
远处,狂暴的风暴似乎骤然停滞了一瞬。
然后,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再度席卷整个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