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即将来临,这是赫炎第二次站在了顶层房间的门前,金属门板映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抬手,轻轻叩响。
“珍珠大人,应风的状态需尽快稳定。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安抚?”
门开了道缝,安列斯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大人需要休息。连续几天的航行已经让她很累,而且废星的辐射值实在太高。今天并不适合动用精神力。”
赫炎沉默了片刻。
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凌厉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应风的异化指数已逼近临界值。”他声音沉下去,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兽人,字字清晰,“每延迟一分钟,风险都是指数级增长。”
“那也不是让大人冒险的理由。”安列斯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千红铁庄园出身的兽人,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辐射对雌性造成的危害吧?”
赫炎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有些沉重,很快便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幕彻底笼罩废星后,赫炎又来了两次。门后的回应千篇一律:“大人还在休息。”
直到深夜,珍珠才从一阵阵窒息般的心悸中挣扎着醒来。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废星的夜空连月亮都被染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晕,那密集的蚀雾,将稀疏的星辰扭曲成诡异跳动的光点,像垂死之物的眼睛。
“安列斯。”她轻声唤道。
兽人如影子般即刻出现在床边,单膝触地:“大人,您醒了。需要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赫炎指挥官是不是来过?”
“来过几次。”安列斯垂首,声音恭敬,“但您当时睡得很沉,属下不忍打扰。况且,应风异化已久,不差这一晚。您的身体更重要。”
珍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等会儿...我们就去吧。”
她知道赫炎的焦急有道理。SS级兽人完全异化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可是身体深处翻涌的不适,与契约星植传来的萎靡与抗拒,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拖拽着她的意识。让她连集中精神都感到困难,更没想到自己竟会昏沉沉睡到这个时候。
她忽然想起那位花荆棘小姐。
没有契约星植的庇护,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活下来的?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的珍珠项链,温润的触感下,是露比微弱的脉动。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浮现——
要不要送她几颗藤珠?
露比凝结的珍珠果有很强的净化效果,或许能帮上点忙。
不。
母亲严厉的警告立刻在耳边炸响。珍珠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危险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
不能靠近。
必须跟这样的雌性划清界限。
彼时。
同一片暗红的天幕下,赫炎面色铁青地站在培育园门口。
花朝刚想好建设方案,正准备去找人,没想到这家伙就这么出现了。记录器还没放下,抬眼就对上他那冷得能刮下霜的脸。
“今天应风的安抚,可能还得你来。”赫炎大步走进来,语气硬邦邦的。
花朝动作顿住,慢条斯理地放下记录器,笑吟吟道:“指挥官大人这是....在别处碰了钉子,跑我这儿找平衡来了?”
赫炎:“……”
“求人帮忙,”花朝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看向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不满意”,“尤其还是求一位尊贵的雌性大人帮忙。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和脸色么?最起码.....”
她微微偏头,灯光在她干净的侧脸上镀了层柔光。
“也该笑一笑,再规规矩矩行个礼吧?你这样板着脸,我可不高兴帮忙了哦。”
赫炎喉结滚了滚,那句“能不能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到底咽了回去。
他早该想到的,同样庄园出身的那家伙嗅觉比谁都灵敏,跟女皇那边又有紧密的联系,指不定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他们还要快!
难怪一回来就听雷德说她往东边去了!
看来是去找建庄园的地盘了。
只是按帝国惯例,这种事哪需要雌性亲自操心?等资源下放时,自然有人将规划好的领地图纸奉上,连施工队都是现成的。
可这事落在花朝身上,就全变了样。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帝国会乖乖把资源喂到她嘴边。
看着眼前这人一副“我得意我有理”的小模样,赫炎简直气笑了。早知道该把她那点秘密全抖出去——比如那株见鬼的藤蔓,比如她身上那股强大又神秘的传承力量!
留着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角色的转换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前几天还是戴着镣铐的阶下囚,转眼就成了手握筹码、能跟他谈条件的贵族大人。他这位千红铁出身的兽人,其实论地位,要比现在还未建成庄园,甚至排名都没挤进去的花朝要高出不少。
但这里是废星。
哨塔的未来,以后恐怕还真得仰仗这位“气人精”的心情。
赫炎越想越憋闷,偏偏还得维持指挥官的气度。他黑着脸往前踏了一步,戴着手套的手伸到她的面前:“手给我。”
花朝动都没动,懒洋洋窝在椅子里:“赫炎指挥官,男女授受不亲哦。”
这是什么古怪的说辞?
赫炎懒得琢磨,直接俯身扣住她的手腕。权限认证的光芒一闪,那副沉重的能量镣铐“咔哒”一声松开掉落。
他立刻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语气不太自然:“身份光脑明天送过来。”
花朝转了转终于自由的手腕,压根没在意他的黑脸,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哨塔打算怎么配合我?”
赫炎别开视线,没吭声。
“我的庄园要是能早点建起来,”花朝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产出的东西养一个哨塔绰绰有余。你帮我,就是帮整个哨塔减负。粮食压力、药品缺口、甚至这栋破楼的重建,都能缓一口气。”
她抬眼看他,语气轻快却笃定:“双赢的事,对吧?更何况……”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身旁的花圃。
“这些小家伙,除了我,哨塔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它们乖乖长大结果么?”
赫炎抿紧了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培育园里植物叶片摩挲的细碎轻响,像在窃窃私语。
良久,他才像找回了声音,问了句看似无关的话:“庄园的名字....想好了吗?”
花朝微微一怔。
她偏过头,正对上星星探过来的藤蔓尖。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叶片轻轻晃了晃,叶脉间的微光一闪一闪,像在期待什么。
一人一植,在昏黄灯光下无声对视。
坏了。
取名的时候太草率。
在帝国,雌性的庄园命名自有传统!
大多直接取自契约星植,譬如“玫瑰”,譬如“雪地铃兰”。
少数会融入家族姓氏或血脉特质,彰显传承。而“花荆棘”这三个字,背后承载的远不止一个简单的名字。
花朝的母亲,契约的是一株SS级战斗星植“血蔓荆棘花”。
花家世代以契约荆棘属植物为荣,血脉中流淌着尖锐与坚韧共生的力量。而在她母亲出生的那一年,整个星海的新生雌性中,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她那样,尚未契约星植,精神力场就已隐隐显出极强的攻击力。
家族长辈几经商议,最终将“荆棘”冠以花姓,直接定为庄园之名。
这不仅是命名,更是一种近乎宠溺的厚望——
盼她能如最野性的荆棘般,不为任何人定义的土壤所困,自己扎下根,自己开出路,用一身尖刺劈开所有横挡在前方的顽垒与桎梏!
可轮到花朝自己.....
星星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自然是没有本名的。
但总不能真叫“星星庄园”吧?
难道叫“花星庄园”?
……噗。
花朝被自己逗笑了,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再想想。”她说。
“明天第一批资源会下拨。”赫炎语气平淡,“你最好尽快定下。至于合作,目前哨塔只能提供由两百名兽人组成的施工队伍和少数建设用的设备。”
“足够了。”花朝爽快点头,“本来也没指望你这穷地方能给更多。要是没问题,明天就调拨些人,帮我把东边那片辐射晶区清理出来。”
赫炎蹙眉,想到了那片辐射晶体浅滩,“那些晶体连高级的能量武器都轰不碎,你打算怎么处理?”
“别管,”花朝摆摆手,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自有办法。”
赫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走吧,我送你去医疗区。”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培育园。脚步声远去不久,雷克斯就回来了。
他身上挂了不少彩,青紫交错,还有几道伤口渗着血,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霍奇正收拾工具,抬眼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这……要不先去医疗区处理下?”
雷克斯冷着脸:“不用。她呢?”
“刚跟赫炎离开,去医疗区了。”霍奇老实交代,“说是需要安抚应风。”
安抚。
又是安抚。
那只黑豹怎么不干脆异化到底算了?SS级连自身力量都控制不住,废物。
雷克斯脸色更冷了几分,忽然改口:“我伤口需要清理。”
“那……去医疗区?”霍奇有点懵。
“嗯。”雷克斯面不改色地点头,转身就朝医疗区方向走。
霍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远去,杀气隐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今晚医疗区怕是安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