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代表团离开江城的第三天，第一封传真从香港转了回来。
华芯二期财务部的传真纸还带着热，国际业务科的年轻干部拿着纸一路小跑进市政府三楼会议室，额头上全是汗。
“楚市长，顾主任，华芯那批光刻配套检测仪的信用证被暂停议付了。”
顾言伸手接过传真，只扫了两行，脸色就冷了下来。
传真上的理由写得极客气：因近期国际合规审查要求提高，开证行需重新核验江城商业银行筹备组及相关付款方资金来源、最终用途与受益人信息，原议付时间顺延，具体恢复日期另行通知。
“具体恢复日期另行通知。”顾言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却让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听出了火气，“这就是不拒绝，也不给办。”
杜明远从商行筹备组赶过来时，手里又多了两份传真。
“红虎厂那台精密疲劳试验机也被卡住了，理由差不多。江重那边进口的三套感应光栅备件，代理行要求补充终端用户说明、设备用途说明、非军用声明、资金合法来源证明，全部重交。”
老许一听就急了：“这些资料以前不是都交过吗？”
杜明远咬着牙道：“交过。现在他们说旧资料格式不符合新合规要求。”
顾言把三份传真依次排在桌上，拿铅笔在开证行名字下面划线。
“同一天，三家不同项目，三个不同口岸，理由却像一个模板里抄出来的。”他抬头看楚天河，“德林没直接动手，是让合作外资行先把门关一半。”
工经委主任把烟盒攥得变了形，又顾忌会议室里不能抽，只能把烟盒摔到桌角：“华芯那批设备晚一个月，二期调试要推迟；红虎疲劳试验机不到，特钢批次检测就得排队；江重的感应光栅备件如果卡在港口，五轴联动项目刚起步就缺眼睛。德林这是照着产业链脖子勒。”
楚天河没有骂人，他把传真逐张看完，又问杜明远：“对方有没有正式拒付函？”
“没有。”
“有没有宣布江城商行或相关企业存在违规？”
“也没有。”
“有没有要求我们必须推进德林入股协议？”
杜明远顿了一下：“纸面上没有。但宋凯阳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说国际金融机构近期对江城项目关注度很高，如果战略合作有积极进展，合规沟通会顺畅很多。”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老许低声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拿信用证逼签字吗？”
顾言拿起电话：“把宋凯阳的通话记录、时间、内容，按工作备忘录写下来，让杜明远签字。别写情绪，只写原话。”
杜明远立刻点头：“我马上补。”
楚天河把传真推到顾言面前：“先不和德林吵。把所有在途设备按轻重缓急分成三类。”
顾言已经打开笔记本，钢笔落下去：“第一类，停一天就影响产线节点的；第二类，可用国内替代或调剂的；第三类，能延后到下一批的。”
“再加一项。”楚天河道，“每一笔信用证对应的合同金额、船期、滞港费、违约责任、替代付款方式，今天晚上前列清楚。”
杜明远犹豫道：“楚市长，如果改信用证为现汇付款，资金压力会非常大。华芯那批设备金额最大，红虎和江重加起来也不小。外汇额度、结汇手续、境外付款通道，都要协调。”
“所以现在算。”楚天河看向老许，“财政能扛多久？”
老许没有立刻答，他翻开随身带来的资金表，手指在几行数字上压了压，眉头越皱越深。
“产业复兴基金里还有一部分外汇储备，原本准备给下半年设备引进和原材料采购用。市财政机动资金能垫一截，但不能碰工资、社保和防汛修复款。要是全部现款支付，三个月内现金流会绷得很紧。”
顾言接上：“紧，不是断。关键是付款顺序。”
他把华芯、红虎、江重三张表摊开，指着第一列说道：“华芯二期的检测仪优先，影响整条线调试；红虎疲劳试验机第二，关系特钢批量验证；江重感应光栅备件第三，可以用现有库存顶一段，但不能拖过一个月。其他非关键设备延后谈。”
工经委主任立刻道：“企业那边我去压。谁也不许这个时候为了自己项目抢资金。”
楚天河点头：“压企业可以，但话要说透。不是市里不给，是信用证被外资行卡住，现金要优先保关键节点。”
杜明远又道：“外资行这边要不要发正式质询函？”
“发。”顾言冷声道，“但措辞要稳。要求对方明确说明合规复核依据、补充资料清单、预计审查期限和责任联系人。别让他们一句‘内部流程’拖死我们。”
楚天河看向秘书：“通知外经贸办、人行江城中心支行、外汇管理口，晚上七点开专项会。华芯、红虎、江重负责人必须到，带合同原件、付款计划和在途货运单据。”
秘书记完就往外走。
门刚开，商行筹备组国际业务科的电话又追了进来。杜明远接起，只听了半分钟，脸色就更沉。
“楚市长，德林那边的国内顾问下午想拜访您，说愿意协助江城与外资行沟通。”
老许忍不住冷笑：“先把路堵了，再来卖通行证。”
楚天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让他来，十分钟。”
下午四点，宋凯阳没来，来的是德林资本国内合伙人之一，姓陆，名片上印着“高级顾问”。他穿着灰色西装，进门时笑得很热络，像是真来帮忙的。
“楚市长，顾主任，听说江城几个进口项目遇到一点合规复核问题。国际金融机构最近风控趋严，这很正常。德林和相关银行沟通渠道比较顺，如果江城商行入股谈判能释放积极信号，我们可以帮忙解释。”
楚天河让他坐，却没有让人倒第二杯茶。
“什么叫积极信号？”
陆顾问笑了笑：“比如双方确认德林作为战略投资者的基本框架，后续条款可以慢慢谈。国际银行看重稳定预期，只要江城展现开放态度，很多技术性问题不会成为障碍。”
顾言把三份传真推过去：“这三家银行的合规复核，是技术性问题？”
陆顾问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圆滑：“我不能代表银行表态，但从经验看，地方银行如果能引入国际资本，信用等级和合规认可度都会提高。”
顾言盯着他：“也就是说，不签德林，信用证就不好办；签了德林，合规就顺了？”
陆顾问立刻摆手：“顾主任不要误会，我只是从专业角度分析可能性。”
楚天河终于开口：“陆先生，专业分析我听完了。你回去转告宋凯阳和凯恩，江城商行入股协议按条款审，不按信用证审。外资行可以复核，我们也可以改付款方式。”
陆顾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现汇支付会占用江城大量现金流，未必划算。”
“交出银行方向盘更不划算。”楚天河道。
陆顾问沉默片刻，声音放低：“楚市长，国际金融体系不是靠一座城市硬顶就能绕开的。今天是信用证，明天可能是授信评级，后天可能是境外供应商的付款条件。江城工业要走出去，总得和国际资本合作。”
“合作可以。”楚天河看着他，“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不叫合作。”
顾言合上文件夹：“陆先生，今天谈话到这里。请德林以后所有关于信用证的‘协助建议’，用书面形式发给江城商行筹备组和市政府外经贸办。口头暗示容易误会，书面材料比较清楚。”
陆顾问脸色微变。
他起身时动作比进门时慢了些，走到门口又回头：“楚市长，希望江城不要因为一时情绪影响长远利益。”
楚天河没有送他，只道：“江城现在就在保护长远利益。”
门关上后，老许压着声音问：“真改现汇？”
楚天河站起身，把三份传真拿在手里。
“今晚算出账。能合法现款支付的，明天就办；必须补资料的，连夜补；故意拖延的，留下完整证据。”他看向顾言，“他们想让我们觉得没德林不行，那就先让他们看看，江城不是只会等别人批信用证。”
顾言眼底的疲惫还在，神色却亮了些。
“我去拉现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