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商行筹备组的牌子刚挂上没几天，顾言桌上的文件就厚了一截。
这不是普通往来函。
最上面一份是省金融办转来的《外资金融机构参与地方商业银行治理结构优化建议》，下面夹着三家外资机构的意向摘要，其中德林资本的材料最完整，封面用的是烫银英文，中文翻译稿单独装订，后面还附着两亿美元授信承诺、境外培训计划和所谓“现代银行风险治理系统”说明。
顾言把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指尖在“战略入股”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他们前面抢机器，抢技术，抢人。现在发现抢不动，就想买我们的钱袋子。”
楚天河没有马上翻文件，先看了顾言一眼：“江城商行正式批文还没完全走完，他们消息倒快。”
顾言冷笑了一声：“不是快，是盯了很久。江城信用联合平台这几年没出大乱子，坏账剥离干净，工厂订单走供应链结算，老百姓存款也开始回流。外资银行最喜欢这种壳子，资产干净，客户稳定，还背着一堆他们想控制的工业贷款。”
办公室里还有江城商行筹备组负责人杜明远、市财政副局长老许和工经委的人。杜明远看起来有些犹豫，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声道：“楚市长，省里这次口径很明确，说地方商业银行改制要改善治理结构，引进外部股东，尤其是外资成熟经验。德林资本给的条件……单看纸面，确实不差。”
“哪几条不差？”楚天河问。
杜明远翻开摘要：“第一，两亿美元综合授信额度，可以支持江城商行以后办理外汇信用证和进出口结算；第二，他们愿意溢价收购一部分老股，给改制后的资本充足率补一口气；第三，提供风险评级模型和管理人员培训。省里有人觉得，这是招商和金融改革两边都能交差的项目。”
老许也接了一句：“财政口也有人动心。江城这几年投工业、投抗洪、投技改，账面压力不小。若真能引进两亿美元授信，短期报表会好看很多。”
顾言翻开另一页，把一行英文划出来：“好看归好看，可他们要的是30%股权，还要求董事会席位、信贷政策参与权和重大资产处置知情权。意向书写得客气，但手伸得很长。”
工经委主任皱眉：“30%不算控股吧？”
顾言抬头看他：“一家银行的控制，不一定非要51%。如果他能否决重大贷款，能改风险模型，能把制造业贷款评成低收益高风险，再配合省里压力和外汇通道，江城商行往后贷不贷给江重、红虎、华芯，就不是我们说了算。”
杜明远脸色微微一变。
他在信用联合平台待过，知道江城商行的底子从哪儿来。九三年那场挤兑之后，江城靠公开兑付、统一清算、企业订单绑定和供应链结算，把一摊散乱信用社慢慢缝成一张网。现在这张网刚要变成银行，外资就要进来坐董事会。
楚天河这才拿起意向书，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制造业中长期贷款资本占用优化建议”时，他停住了。
“这句话翻得太温和。”楚天河把文件推给顾言，“原文是什么意思？”
顾言不用看译稿，直接道：“他们认为制造业长期贷款收益率低、期限长、抵押物处置慢，应提高风险权重。换成银行话，就是以后江重这种项目，贷款要么贵，要么少，要么干脆不贷。”
工经委主任忍不住骂了一声：“江重刚把技术线跑出来，铁路西线和地铁项目都等着扩产，这时候抽贷款，不是掐脖子吗？”
“所以他们不是来帮江城银行变先进的。”顾言把文件合上，“他们是来改方向盘的。”
办公室里沉了一下。
杜明远低声道：“可省里那边已经安排金融工作会议，让江城准备介绍商行改制情况。德林资本代表团也会参加。我们如果一口回绝，恐怕会被说成保守、排斥外资。”
楚天河把意向书放回桌上：“不一口回绝。”
几个人都看向他。
楚天河道：“让他们来。所有条款逐条尽调，所有附加协议原文、译文、法律意见同步审。省里问，就说江城商行连着本市工业贷款和老百姓存款，不能只看授信额度和溢价股价。”
老许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安：“这话稳是稳，可德林资本背后有几家外资行。华芯二期还有一批进口设备要开信用证，红虎那边的精密检测仪也走境外结算。如果他们不高兴，外汇通道会不会被卡？”
顾言把笔帽扣上：“会。”
他说得太干脆，老许脸色更紧。
楚天河却没有避开这个问题：“所以从今天起，把华芯、红虎、江重未来三个月的进口设备、关键备件、信用证到期表全部拉出来。顾言牵头，财政、外经贸、商行筹备组一起算现金流。能提前锁的锁，必须走外资行的列出来，替代通道也列出来。”
杜明远立刻记下：“我回去让国际业务组把清单补齐。”
顾言补了一句：“还有，江城商行内部所有信贷评级模型暂停外部咨询接触。德林的人可以谈，但不能进核心数据室，不能接触企业原始贷款档案。”
工经委主任问：“企业那边要不要先打招呼？”
“打。”楚天河道，“但不要制造恐慌。告诉江重、华芯、红虎，市里在审外资入股方案，所有贷款和结算按原计划执行。谁接到外资机构或咨询公司私下摸底，全部报备。”
顾言翻出一张便签，写下三条：“外资入股尽调组、信用证风险清单、银行内部接触报备。”
写完，他抬头：“秦峰那边呢？”
楚天河看向秘书：“通知秦峰，近期金融系统异常饭局、咨询费、评估机构往来，要盯起来。德林资本如果只靠文件说话，那就谈文件；如果有人在江城商行里面递刀，就按递刀的人查。”
秘书点头出去。
窗外，江城傍晚的厂区灯一点点亮起来。江重夜班班车从路口开过，车身上还沾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痕。华芯二期的施工吊臂停在远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
楚天河看着那片灯火，声音不高：“工厂保住了，技术线也顶住了。现在轮到银行了。”
顾言把德林资本的意向书重新装进文件袋，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重点审查。
笔尖划破了纸面一点。
“这次他们穿西装来，手里拿的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