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掉的铁链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孙继东的身体随着这声响颤抖了一下，原本就有些发青的脸皮此刻彻底没了血色。他看着那扇被拉开的保险柜大门，嘴唇哆嗦着，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顾言没有看他，直接走上前去，伸手将柜子里整齐码放的蓝色文件夹一把抽了出来。
“孙主任，这些东西，需要我帮你一本本念出来吗？”顾言将文件夹在桌上一摔，封面上的天元商贸四个字在灯光下分外刺眼。
“顾主任，这都是信用社的商业机密，你们没有经过省联社的允许，这是违规操作。”孙继东的声音有些发尖，伸手想要去夺那些文件夹。
秦峰跨前一步，宽大的肩膀直接挡在了孙继东面前，粗壮的手臂微微一扬，便将孙继东隔开。
“孙主任，你还是站稳了说话。”秦峰看着他，声音冷淡，“我这手铐今天带了三副，不知道你想要哪一副？”
孙继东看着秦峰腰间露出的金属反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陈钢走上前，将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展现在孙继东面前。
“孙继东，这是市纪委的立案决定书，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对你进行双规。”陈钢的声音冷硬，没有多余的修饰。
“楚市长，你不能这么做。”孙继东转头看着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楚天河，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也有几分色厉内荏，“信用社的事情牵扯太广，省里分管金融的领导早就说过，要以稳定为主。你们今天在五社这么闹，明天全省的信用社都会受到波及，这个责任，你一个市长担得起吗？”
楚天河转过身来，看着孙继东。
“省里的领导？”楚天河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天元商贸的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你指的是天元商贸背后的那些人，还是给你打电话让你把账做平的人？”
孙继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
“孙继东，你觉得你是在替谁守着这个保险柜？”楚天河看着他，神色平静，“你以为你把小厂的承兑汇票压着不兑，把资金划给天元商贸去海南买地皮，这件事情就能瞒天过海？我告诉你，海南的泡沫已经裂了，你在洋浦买的那几块地，现在连一文钱都不值。”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孙继东最后的防线。他整个人委顿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顾言已经翻开了第一本文件夹，手中的红蓝铅笔在账目上快速地划着。
“市长，找到了。”顾言抬起头，将一本私底单递给楚天河，“这是第五信用社与天元商贸的私下协议。天元商贸用海南洋浦的三块荒地作为抵押物，在五社进行了四次重复抵押，累计开出承兑汇票一千二百万。这些汇票在省城和江城两地进行了贴现，套取出来的现金，全部通过空壳公司转往了海南。”
“一千二百万。”楚天河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声音低沉下来，“江城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你们一个分社，就敢给一家皮包公司套现这么多资金，谁给你们的胆量？”
“楚市长，这都是天元商贸的吴总安排的，他说是省里有大项目需要资金周转，我们也是为了支持地方建设啊。”孙继东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哭腔。
“支持地方建设？”顾言冷笑了一声，将另一张转账凭证摔在桌上，“那这笔转给海南洋浦盛世地产的五十万，又是支持什么建设？孙主任，盛世地产的法人代表，是你小舅子吧？你妻子在海口的度假别墅，首付款就是从这个账户里划出去的，这你怎么解释？”
孙继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天河看着顾言。
“顾言，这些账本全部封存，带回结算中心。”楚天河吩咐道，“文斌，让大厅的窗口全部打开，准备给老百姓兑付小额存款。告诉大家，政府的资金已经到位，不要荒乱。”
许文斌连忙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秦峰，把人带走。”楚天河指了指孙继东。
秦峰挥了挥手，两名法警立刻走上前，将孙继东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孙继东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厅外面，原本嘈杂的人群在看到孙继东被法警带出来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抓得好，这些吸血鬼就该抓起来。”
“市长真的说话算话，我们的钱有救了。”
楚天河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群众，大声说道。
“大家静一静，柜台现在已经开通了兑付通道，小额存款可以立刻取现。如果有大额存款愿意继续留存在市里的，可以到旁边的窗口办理保本置换凭证，政府以国资做担保，收益照旧。请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
老百姓们听到楚天河的话，纷纷开始往柜台前移动。原本紧张的气氛，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周国顺在大厅里拿到四十万承兑汇票兑付出来的现金，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市长，这钱，这钱真的兑出来了。”周国顺捧着那一叠厚厚的钞票，眼眶通红。
楚天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周老板，把钱收好，回去赶紧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把机器开起来。江城的厂子，不能因为这帮金融蛀虫停工。”
“谢谢市长，谢谢政府。”周国顺声音颤抖。
顾言在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器，拨动着数字。
“周国顺这笔是最后一笔压着的承兑汇票，接下来就是那些小微配套厂的日常结算。市长，五社的流动资金已经到了红线，人行调过来的两百万，刚才兑付了小额存款和周国顺这笔，已经去了一半。”顾言把数据单递给楚天河。
楚天河看着数据，对汪行长说：“汪行长，联社其他分社的资金，能不能进行紧急拆借？”
汪行长面露难色：“楚市长，其他分社的头寸也紧。而且，没有联社丁主任的签字盖章，跨社拆借在系统里根本走不通。”
“丁主任现在在哪里？”楚天河问。
“在联社大楼，听说正在召集各分社主任开会，商量怎么应对我们的核查。”许文斌在旁边回答。
“开会？我看他是想统一口径，把责任推给孙继东一个人。”顾言冷哼一声，“市长，我们必须立刻去联社大楼，不能让他把其他分社的账也抹了。”
“走，去联社。”楚天河果断决定。
秦峰说：“市长，我带两个兄弟跟你们一起去，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不用，纪委的同志跟着就行。秦峰，你留在五社，配合陈钢，把孙继东的交代记录做好，每一个字都不能漏。”楚天河吩咐。
在去联社的车上，楚天河看着车窗外的雨景，对顾言说：“顾言，你对天元商贸的背景了解多少？”
顾言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天元商贸表面上是一家做钢材和建材贸易的公司，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实体业务。他们唯一的业务，就是利用信用社的授信，在全国各地寻找高息项目进行拆借。前几年他们在海南买了大批地皮，正好赶上了海南房地产的热潮，赚了不少。但今年开始，国家对海南的房地产进行了宏观调控，银根紧缩，那边的地皮根本卖不出去，资金全部被套牢了。”
“这是典型的庞氏骗局。”楚天河叹了口气，“用江城老百姓的存款和企业的血汗钱，去填海南房地产的无底洞。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发现，等明年信用社整合，这个窟窿就会变成地方财政的沉重包袱，甚至会拖垮整个江城的经济。”
“更可怕的是，这背后还有省城某些人的影子。”顾言看着手中的账本，眼神凝重，“我刚才在孙继东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张省城东商信托的备忘录。东商信托似乎一直在谋划接管江城信用社的坏账，但他们的条件非常苛刻，要求我们用华芯二期的部分股权和重大事项表决权作为交换。”
楚天河冷笑了一声：“东商信托？叶天麟的动作倒是挺快。他是看准了我们会因为害怕信用社爆雷而妥协，想趁火打劫，把手伸进我们江城的高端制造产业里。”
“那我们怎么办？”顾言问。
“江城虽然缺钱，但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未来。”楚天河的眼神坚定，“叶天麟想要用一堆海南的烂砖头来换我们的芯片产业，他是指望错了人。今晚，我们就把这张底牌给他掀了。”
车子很快停在了江城信用联社大楼门前。这里的气氛比五社更加压抑，大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几个分社的主任正行色匆匆地往会议室赶去。
楚天河推开车门，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