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第一轮清点结果出来了。
数据一报上来,现场就炸了。
按现有堆场体积和密度估算,院里这些矿石撑死也就两万来吨,连台账上三分之一都不到。
顾言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冷笑都懒得笑了。
“八万一千六百吨。”
“你们是真敢写。”
财政那边的人接着又把几张单据递了上来。
“顾主任,这批货的入库时间,都集中在前天和昨天。”
“而且运输联单上的车牌,有七个是重复的。”
“还有三个车牌,我们刚核了,不是货车,是农用三轮。”
边上几个人听得头皮都麻了。
赵永福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住。
顾言转头看他。
“继续说啊。”
“不是很会编么?”
“八万吨矿,一天两天就能装满?你当路上全是给你让道的?”
赵永福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就是看库的……我真不知道……”
顾言懒得理他,直接冲身边人一摆手。
“封。”
“门口贴封条,库房封,台账封,过磅室封。”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所有原始单据,全部带走。”
门外的人立刻开始动作。
封条一贴,照相机咔咔直响。
梁子成站在边上,看着那一道道封条贴上去,心里发凉。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解释”能过去的了。
这是明摆着做假,而且是很低级的假。
为什么会这么低级?
因为他们没时间了。
想到这里,梁子成后背都起了汗。
他忽然意识到,不是顾言查得太狠。
是楚天河把口子掐得太死,逼得马长征这帮人只能仓促造假,拿假库存去冲真窟窿。
就在这时,顾言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避人,直接接了。
“说。”
电话那头声音很低,但屋外几个人都能看出,顾言听了几句后,脸上那点冷意更重了。
“知道了。”
“让他继续接。”
挂断电话后,梁子成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主任,出什么事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开口。
“医院那边,有人坐不住了。”
梁子成心里咯噔一下。
“马书记?”
顾言没接这个话,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梁县长,我问你个事。”
梁子成立刻绷直了身子。
“你说。”
顾言朝那堆矿石扬了扬下巴。
“这么大的事,你真一点不知道?”
这句话不重,但刀子全在里头。
梁子成脸色变了几次,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不能说全知道。
可现在再说一点不知道,也没人信。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我之前觉得手续有问题。”
“但马书记那边说,这是临时周转,让我不要上纲上线。”
顾言盯着他。
“你信了?”
梁子成苦笑了一下。
“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话,你不想信,也得先听。”
顾言没说话。
梁子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点决心。
“顾主任,我今天跟你到现场,不是来打马虎眼的。”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事已经不是临时周转那么简单了。”
“如果市里要往下查,我配合。”
这话说得还留着三分,没彻底翻脸,但意思已经出来了。
顾言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配合,是你该做的。”
“别说得像你有多委屈。”
梁子成脸上一阵发热,却没敢接嘴。
他很清楚,顾言这态度不是在羞辱他,是在逼他站队。
不站,今天这堆假矿石,明天就能砸到他头上。
顾言把手里那张估算表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后面怎么做,你自己想。”
“但有一条,你听清楚。”
“从现在开始,谁再给马长征递话,谁再帮许大海灭火,谁就和这堆假库存一起算账。”
梁子成心口一沉,慢慢点头。
“明白。”
而此时,医院那边,气氛已经变了。
马长征手里捏着电话,额头青筋都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是他的人,声音发颤。
“马书记,封了,全封了。”
“顾言直接带人进场,没提前通知,门锁、台账、过磅室全给贴条了,还现场量了堆场,说咱们最多只有两万多吨……”
砰的一声。
马长征把床头杯子直接扫到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病房外面守着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刚要推门,又被秦峰手下的人拦住了。
“马书记情绪激动,先别进。”
屋里,马长征脸都青了。
昨晚那人刚把路子送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布置,顾言就先到了。
这不是查,是掐喉咙。
电话那头还在说。
“还有,梁县长也在现场……”
听到这句,马长征眼皮猛地一跳。
“他在干什么?”
“这……这边说,他没拦,还让门卫开门了。”
马长征攥着电话的手一下收紧。
没拦,那就是让了。
梁子成这个王八蛋,平时一副老实样,到了关键时候,居然第一个缩手。
马长征压着火,咬着牙问。
“许大海呢?”
“许总那边……现在也乱了,他刚打电话来问怎么办,我没敢多说。”
马长征冷着脸把电话挂了,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接通后,许大海那边先炸了。
“姐夫,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么?不是说库一补上,手续一走,就能把货带出去吗?”
“现在顾言把门一封,我那边的钱怎么办?高利贷今天就来催了!”
马长征本来就压着火,一听他这腔调,脸更沉。
“你问我?”
“要不是你贪心,非得囤八万吨,会有今天?”
许大海一下就急了。
“我贪心?”
“不是你让我狠狠干一票的吗?”
“不是你拍着胸口说县里给我兜底吗?”
“现在出事了,你往我身上推?”
马长征呼吸一下重了。
“你给我闭嘴!”
“要不是你做事像猪一样,账能做成这样?车牌都敢拿农用三轮去糊弄,你脑子呢!”
许大海也彻底破防了。
“账是谁的人做的?库是谁让我补的?公司是谁介绍给我的?”
“马长征,你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
这一声,已经不是平时那种喊姐夫的口气了,是直接撕脸。
马长征眼里都起了血丝。
“许大海,你想清楚再说话。”
许大海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是已经被逼到墙上。
“我现在没什么好想的。”
“我的货压着,钱断了,外头催命的人都堵门了。”
“你要真有本事,就把封条给我撕了。”
“你要没本事,那就别在我面前摆谱!”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马长征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现在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局面已经开始脱手了。
下边的人不听了,自己人先乱了。
最要命的是,这事一旦有人先开口,后面就压不住。
电话那头,许大海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
“姐夫,我最后问你一句。”
“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马长征盯着窗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几秒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先别乱。”
“我来想办法。”
许大海冷笑了一声。
“行。”
“那我等你。”
电话断了。
马长征缓缓把听筒放下,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岁。
可下一秒,他眼里那点慌,马上又被狠劲压了下去。
他知道,许大海已经开始怕了,怕到敢跟他翻脸。
这就说明,对方也撑不住了。
而另一头。
许大海把电话一挂,直接把桌上的账本摔了出去。
他脸色煞白,嘴里骂个不停。
“老东西。”
“出事了就想甩我。”
旁边两个手下大气都不敢出。
许大海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住。
他越想越不对。
马长征刚才那口气,根本不像还能摆平的样子。
换句话说,县里那把伞已经漏了。
他站在原地,脸皮抽了两下,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事再这么下去,最后被推出去顶雷的,八成就是他。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下就变了。
而医院病房里,马长征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两个老狐狸,隔着一根电话线,心思已经彻底散了。
谁都知道对方靠不住了。
谁也都开始防着对方了。
只是现在,还没人先把最后那层纸彻底捅破。
但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