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的话,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楚天河身上,其中的轻视与怀疑早已荡然无存。
人人心里都清楚,在纪委这样的地方,背景或许能决定你的起点。
但唯有这种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恐怖业务能力,才能真正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楚天河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做到了。
周正明宣布完命令,便拿着那份报告,像揣着一份绝密文件,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却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小楚……”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王振华,第一个挪了过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脸上混杂着尴尬和窘迫,搓着手,语气却无比真诚。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他干咳了一声,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
“你那份报告,写得真他妈的……牛!”
楚天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平和地笑了笑。
“王哥客气了,我也是碰到哪算哪,瞎写的。”
他越是这样谦和,王振华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以后有什么杂活累活,你吱声,我全包了!”王振华拍着胸脯,下了保证。
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态度热情了许多,一口一个“小楚”。
楚天河都一一礼貌回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在这个核心办案部门里,站稳了脚跟。
……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忙碌了一天的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楚天河不急不缓地整理好桌面,将那几支用秃了的笔丢进笔筒。
他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苏清瑶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苏记者,不好意思,刚才在忙,刚下班。】
信息发出不到五秒,手机就嗡嗡震动了一下。
苏清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没关系。楚同志,不知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感谢你。】
楚天河看到“楚同志”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回复道:【我方便。地点我来定。】
他不打算选择那些人多眼杂的餐厅或咖啡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适合谈话,并且能让他占据主场优势的地方。
他选了市委大院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茶馆。
那家茶馆名叫“静心阁”,来的多是些退休的老干部,最是清净,也最安全。
【半小时后,静心阁,二楼兰亭包间见。】
发完短信,楚天河便不紧不慢地走入暮色,朝着茶馆的方向踱去。
……
苏清瑶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门脸古朴的茶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她直接要了二楼兰亭包间。
包间里,燃着清幽的檀香,木质的窗棂外是几竿翠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充满了好奇。
在她十余年的记者生涯中,与形形色色的线人打过交道。
有为私仇的,有为金钱的,也有少数是为公义的。
但像今天这个,身份神秘,出手又如此精准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对方到底是谁?
纪委内部看不惯黑幕,又不敢实名出头的中年干部?
还是医药系统内部,被打压排挤、心有不甘的退休老人?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就在她出神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材挺拔,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气。
苏清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在短信里字斟句酌的神秘线人,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
她脑海中预设的所有老成持重、饱经风霜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楚天河走进包间,也一眼就认出了苏清瑶。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素面朝天,五官精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冷气质。
那是一种长期与社会阴暗面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戒备。
“苏记者,你好。”
楚天河从容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苏清瑶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错愕压了下去。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天河。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是你?”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又留有余地。
楚天河知道,这是在确认身份,也是在试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苏清瑶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澄黄的茶汤升腾起袅袅热气。
然后,他才抬起头,迎上苏清瑶的目光,反问道。
“苏记者今天专程来找我,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找到了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新闻?”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
“还是想知道,下一个更好的新闻,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苏清瑶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想用记者的职业气场,掌握这次谈话的主动权。
但楚天河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不仅瞬间化解了她的试探,还直接将双方的地位拉到了平等的谈判桌上。
这个人,不简单。
苏清瑶立刻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看来,我没找错人。”
苏清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温度来平复心绪。
“不过我更好奇,”她放下茶杯,盯着楚天河的双眼,“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问。
“苏记者觉得,我的目的应该是什么?”楚天河再次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楚天河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发现自己所有的话术和技巧,在这个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好吧。”她选择坦诚。
“我承认,我查过你。江城大学法学系高材生,今年刚考进市纪委的选调生。说实话,我很难把你的身份,和那个神秘的爆料人联系起来。”
“那苏记者现在,联系起来了吗?”楚天河笑着问。
苏清瑶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身上的戒备感消散了些许。
“楚同志,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吗?”
“可以是。”楚天河点了点头,“那就要看苏记者的报道,够不够犀利了。”
“你放心。”苏清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只要你给的线索是真的,就没有我《焦点追踪》不敢报的新闻!”
“那就好。”
楚天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清瑶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苏记者了。”
“哦?”
“大概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看过你做的一期关于希望小学拖欠教师工资的深度报道。”
楚天河说的,正是前世他对苏清瑶的那次采访。
只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方式讲出来。
“那篇报道,很客观,也很善良。”
“在揭露问题的同时,也保留了对那些乡村教师最大的尊重。”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苏记者你,是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
楚天河的这番话,说得很真诚。
没有吹捧,只是陈述。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苏清瑶的肩膀,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下来。
她做过无数轰动的报道,收到过无数赞誉,也挨过无数的骂。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精准地理解了她隐藏在犀利报道背后的初心。
她看向楚天河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谢谢。”她由衷地说道。
包间里的气氛,也在这一刻,从之前的互相试探,变得真正融洽起来。
两人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东西,从最近的社会热点,到一些有趣的法律案例。
苏清瑶惊讶地发现,楚天河的知识面渊博得惊人,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有一种超越了这个年龄的深刻与通透。
不知不觉,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离开茶馆时,苏清瑶主动向楚天河伸出了手。
“楚同志,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苏记者。”
楚天河握住了她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在巷子口分道扬镳。
看着苏清瑶的车汇入车流,楚天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今天起,他在这座城市,多了一位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