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黄昏,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的景色。
那些云朵似是被五彩石晕染过一样,变得五彩缤纷,尤以淡紫、暗黄、微粉最出众,它们交织这,配合夕阳扫射的光,散发自己独有的美丽。
夕阳逐渐落幕,将最后一缕余晖带给信阳县开国侯府上,照得地上人影幢幢,皆在不停地晃动。
秋风起,满院的枫叶四散而飞,映着最后一抹夕阳。
杨婆婆身体已经痊愈,能够拄着拐杖走路,除了最近饮食方面要食用清淡点的菜品外,并无什么忌口,每日好好歇息便可。
裴宴修将杨婆婆接来了信阳侯府,杨婆婆一开始很抗拒,既不想重回伤心地,也不愿意麻烦裴宴修,还是纪知韵好说歹说,说侯府如今就他们夫妻二人当家,房子空得很,住进杨婆婆祖孙两个不成问题。
杨婆婆在侯府住着,日子会过得舒坦些,万一病情复发,医士也可以及时前来救治,好让杨画彻底安心,踏踏实实去沈瑶名下的酒楼做工。
在他们夫妻二人的一唱一和软磨硬泡下,杨婆婆终于答应了。
她只坚持一点,她们祖孙二人的一应吃穿用度,皆从杨画的工钱里面扣除掉,不愿意再麻烦纪知韵与裴宴修。
纪知韵并未客气,反正杨画的工钱是沈瑶开的,是沈瑶的事情,沈瑶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她只用吩咐府上的女使照顾好杨婆婆,让裴宴修尽一尽孝道罢了。
好歹杨婆婆是高阳郡王的傅母,如今又只有一个孙女杨画,裴宴修只想着让她的晚年生活幸福安逸。
夕阳下,杨婆婆躺在院内的木椅上沐浴着阳光,手上的蒲扇轻轻挥着,另一只手时不时拍打双腿。
纪知韵与裴宴修坐在一旁吃着瓜果静静看杨婆婆,偶尔与杨婆婆闲谈家长里短。
到了杨婆婆这般年纪的妇人,就是喜欢回忆往事。
她停下挥动蒲扇的动作,轻飘飘的声音落入他们夫妻二人耳中。
她慢声细语道:“我年轻时,家贫,先父宠爱弟弟忽视我,因我年岁渐长,出落得亭亭玉立,镇上有好几户人家想来我家提亲。”
虽然她如今的头发已经苍白,脸颊上生出些许皱纹,浑浊不堪的眼中却闪着光亮,嘴唇轻轻上扬,衬得鼻梁在阳光下照耀得十分挺拔,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美人面。
杨画人如其名,合了“美人如画”四字,自从疤痕淡下去,她的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睫毛轻蹙,勾起诱人的弧度。
孙女一般像祖母,所以纪知韵能够通过杨画的模样,联想到杨婆婆年轻时候的相貌。
她说道:“何止镇上,大概是整个县城里的青年才俊都拜倒在婆婆的石榴裙下吧!”
杨婆婆看不清纪知韵所在的方向,她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伸手往纪知韵身上轻轻指了指。
没指对,但无伤大雅。
“你呀!”杨婆婆嗔怪一声,“没有这般夸张。”
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纪知韵不解,“难道婆婆没有与任何一户人家成亲吗?”
不成亲,再生下孩子,怎么去做高阳郡王府的傅母?
陆从雁告诉她,未生育过的女娘,基本上不会有奶水,唯有生完孩子的第一个月奶水最多。
要不是她生产完身子难受,否则也想用自己的奶水去喂养孩子。
杨婆婆目光和蔼可亲,“成亲了,不足三月,郎子过世。”
“我怀着他的遗腹子,被赶出了家门。”
她诉说着自己的经历,布满岁月沧桑的一张脸上,不见任何笑容:“我归家,先父以为我出了嫁妆为由,把我赶了出去。后来遇见了画儿的翁翁,他并不嫌我是个孕妇,怀着别人的孩子,悉心照顾我,我才得以存活下去……”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禽兽,简直不配为人父!”听到杨婆婆说完话,裴宴修气得直捶桌子。
纪知韵将手搭在他手背上,“那你就能做好一个父亲了?”
裴宴修下意识望向纪知韵隆起的小腹。
她是五月里怀上孩子的,眼下九月初,四五个月大的肚子,看着像一个圆球。
因为她身材纤细,怀上孩子了也只长肚子,并未长肉,所以站立时并不明显,坐下却清晰可见。
“我自然能!”裴宴修信心满满。
他已经想好了孩子的名字,“若是女娘,就叫令仪,令仪淑德,若是儿郎,就叫时行,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说到最后,他眉心挑动,低声问纪知韵:“你觉得怎么样?”
纪知韵摇摇头,“为时过早,再多想几个吧。”
“遵命遵命!”裴宴修正容道。
杨婆婆并不能想象到他们夫妻二人此刻浓情蜜意的场面,不过,应该是一副极为美丽的风景吧。
她轻声笑了笑。
纪知韵被杨婆婆的笑声吸引,顺着杨婆婆的话问下去:“所以,婆婆是生育了杨娘子的爹爹,再来高阳郡王府当傅母的?”
“正是。”杨婆婆点头,内心惆怅笑不出来:“可惜,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没了。”
她补充道:“后来与画儿的翁翁生育的孩子,才是画儿的爹爹。”
纪知韵讪讪,不好再多问。
裴宴修则问起杨婆婆眼中的父亲与叔父,“我爹爹他们在您心里,是怎么样的?”
他很好奇,想知道父亲幼年时的模样,看看是不是像如今这般不苟言笑。
纪知韵也好奇。
这个几次三番想杀掉自己的姨父,年幼时到底是人是鬼。
杨婆婆就奶大了三个孩子,除了杨画的爹爹,便是守真与守实。
她在心里早就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了。
提起他们的性格,杨婆婆嘴角咧开一抹笑容,说:“守真诚实守信,守实老实木讷。”
纪知韵小声嘀咕,“真没看出来他哪里诚实守信。”
“守真比较顽皮,守实比较爱哭。小的时候,守真经常欺负守实,守实便眼泪汪汪地找到我跟前,来同我告状,让我为他出头。”
都是孩子气啊!
杨婆婆笑容可掬地说道。
纪知韵跟着点了点头,“确实。”
“不过守真也有好的一面。”杨婆婆道:“守实脑袋瓜没有守真灵活,学究布置的功课总是完成不了,多亏了守真在旁辅导他,他才能顺利完成,免于被学究责骂。”
“有一回年节,官家给郡王府发了羊肉与牛肉,两位小郎君都很高兴,嚷着要吃。”杨婆婆叹口气,“万万没想到,守实小郎君竟然对羊肉过敏,浑身起了红疹,给郡王与王妃骇了一跳!”
杨婆婆抚摸着心房,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道:“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让守实小郎君碰到羊肉了!”
原先听到杨婆婆谈论往事,纪知韵还会加上自己的看法,偶尔评价一两句,裴宴修则专注地听着,点头示意自己一直在听,即便杨婆婆也看不到。
直到杨婆婆说这句话时,他们二人皆默契地屏气凝神,转过头来对望。
四目相对的两人,眼中满是愕然。
裴宴修再次面向杨婆婆,她说话声音苍老,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裴宴修担心自己听错了。
他讷讷问道:“婆婆,您方才说,谁对羊肉过敏?”
杨婆婆道:“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