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使上来就把事情告知裴倚玥,连一声“不好了”“不妙了”“发生大事了”之类的话都没说,搞得裴倚玥一时间没听清楚她说的话。
裴倚玥咬下一口红豆馅的月团,心里充满了月团的甜腻,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看着话本里才子佳人刚好定情的故事,张嘴同女使说笑,道:“腿断了就接上呗,不然还能怎样?”
反正她的腿没有断,跟她没关系。
女使面色差异,不断眨着眼睛。
自己丈夫的腿断了,作为妻子的裴倚玥,居然无动于衷,甚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她简直不敢相信。
如果是她遇到这件事情,早吓得哭天抹泪喊天爷了!
“娘子……”
女使小声叫着裴倚玥,企图唤醒她内心的良知。
裴倚玥眉心微动,将话本子关上,坐直了身子淡声问:“真的断了?”
女使点头不迭,“医士断言郎君双腿保不住了,夫人听罢,都哭得嗓子哑了。”
这不还是没有断。
裴倚玥忽然感觉有些失落。
看来耿临还能再拥有几日双腿。
她站直身子,用绣帕擦去嘴角的糕点屑,伸手搭在女使手腕上,说:“瞧瞧我官人去。”
大好的节日,耿临腿断了,属实扫兴啊!
自从耿临摔断了腿,他就不与裴倚玥同住在小院中,而是歇在前院郎君们的书房,便于仆人贴身照料。
还未走进书房,裴倚玥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哭泣声。
她原先以为是耿夫人在抱头痛哭,没放在心上,但是她才踏上书房的台阶,就见守在门上的仆人吓得身子颤抖。
“七娘子——”仆人都散拔高了声音,“您怎么来了?”
这话问的。
她所谓的丈夫腿要断了,作为妻子来看望一下不行吗?
虽然她不是医士,不能够治好耿临的双腿,但是她可以博得一个好名声啊。
裴倚玥竖眉呵斥,“我不能来吗?”
仆人“扑通”一声下跪,“娘子恕罪,仆一时失言,万望娘子原谅仆。”
“行了。”裴倚玥眼皮一翻,摆着手示意仆人退下,“快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仆人扬声应是,胆怯地往裴倚玥所在方向瞥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要跳出来了。
他扶着心口,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下次这等苦差事,我再也不做了!”
跟随裴倚玥过来的女使同仆人一道站在屋外,看到仆人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是不明所以。
守个门而已,算什么苦差事?
不过,她不会把心底话说出来。
她可是七娘子院内的一等女使,在院子里的女使内,除了望春与迎秋,就属她的话最管用,她一向是管理着底下的女使仆人,所以根本瞧不起像仆人一样守门的人。
跟他说句话,她都嫌弃脏了自己的嘴。
屋内,裴倚玥抬脚迈进去,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心生疑惑。
方才,她好像听到了女子的哭泣声?
她刚要把疑惑问出去,耿临忽然轻咳一声,说:“娘子,你来了。”
“官人。”
裴倚玥面带微笑叫着他,坐在他床榻边上,晶莹剔透的眼泪说掉就掉,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看得耿临心疼不已。
耿临问:“你怎么哭了?”
裴倚玥抬手用绣帕拭泪,“我都是心疼官人啊。”
“因为我的双腿吗?”
裴倚玥闻言一愣,手停留在半空。
这人怎么如此直接。
难道他的腿要断了,他不会悲愤吗?
话说得好轻松,就像日常闲聊一样。
裴倚玥的愣神并未持续很久,她低声抽泣,迅速瞥眼耿临双腿的位置。
“官人,当日医士不是说,官人的双腿并无大碍,很快就要好了吗?”裴倚玥纳闷的便是这点。
那群白胡子医士都是庸医不成?
一双腿都医治不好。
许是不想让裴倚玥看到自己心中的难过吧,耿临目光往衣柜瞥去,轻声叹口气。
“他们又不是神医华佗,能够医死人活白骨,我这双腿废了便废了吧。”他语气低落,转头望向裴倚玥,满是愧疚说:“只是苦了你,新婚不久,就遇上这种事情。”
还知道苦了她啊!
裴倚玥心中默默骂着耿临。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没有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郎子也就罢了,结果还嫁给一个瘸子,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没事。”
心上纵使这般想,但裴倚玥面上不动声色,摇着头说:“夫妻之间同甘共苦,我会好生照顾官人的,官人放心,我定然毫无怨言。”
大不了以后她去找别的男人潇洒快活呗!
谁让当时高阳郡王只有两个女婿人选,她选耿临,就是看中耿夫人是商女出身,有万贯家财作为嫁妆,日后分家,她绝对会分到一大笔钱。
到那时,她神不知鬼不觉把钱都转移到自己的名下,大袖一挥离开耿家。
谁说女人一定要从一而终?
且不说纪知韵二嫁给她三哥哥裴宴修,她二姐姐裴倚昭也不可能在高阳郡王府待一辈子,肯定要去跟第二个男人了啊。
“有你这句话。我此生无以为报。”耿临眼中流淌出感动的泪水,伸出手抓住裴倚玥手腕,低头往她手背亲吻,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好香。”耿临说。
好臭。
裴倚玥想。
他的唾液直接到她手背上了,她等下回到院中,一定要用牛奶沐浴双手,把污秽洗干净,不然彻夜难眠。
“官人。”
裴倚玥腰肢细软,躺在耿临胸怀处,恰好借着惯性,让他的手松开自己手腕,得到了解放。
耿临轻抚她的发丝,一脸爱惜:“玥儿,从今以后就辛苦你了,我的腿要断——”
裴倚玥连忙伸手堵住他的嘴。
“官人这是说哪里话?”裴倚玥抬头嘟嘴不悦道,“让舅姑去寻宫中的医官来诊治,定能医好官人的腿,官人只需好生休养,过不了几日就能够行动自如。”
听到裴倚玥的安抚,耿临心中好受许多。
他们夫妻二人说了些腻歪的私房话,耿临担心裴倚玥久坐会累,提醒她回屋歇着去了。
裴倚玥不推脱,应声是抿唇退下,心里想的是勾栏里的俊俏小倌儿。
所幸日头正好,她可以出去一饱眼福。
瞥见裴倚玥退下,耿临即刻面目阴沉,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呵斥小心翼翼低着头走进屋内的仆人。
“让你守个门都守不好,真是不中用!”
仆人跪下来认错,嘴里念叨着“仆该死,郎君原谅仆过错”。
耿临嫌他碍眼,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仆人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应声是,仓皇退下。
四周再无旁人,耿临掀开被褥走下床榻,梳妆台上的铜镜中,照着他打开衣柜的身影。
衣柜内,一着嫣红色对襟褙子的女娘张开双手,扑向他的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一刻也不想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