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昭。
他穿着棕色大氅站在梅花树下，长身玉立。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只是笑意没达到眼底。
顾晏辞愣住了。
趁他分神一刹那，沈怀玦猛地从他手臂下空隙滑出，像受惊的雀鸟一样飞奔到明昭身旁，躲在他背后瑟瑟发抖。
“顾兄原来在这赏花。”明昭含笑道，“二小姐也在。”
碧桃也趁机摆脱了砚青的钳制，飞奔到沈怀玦身边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
沈怀玦对碧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但她惊魂未定，泪水无声涌出。
她恳求道：“明公子……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明昭会意，拱手道：“看来二小姐身体不适，我就先护送她回去了，顾兄告辞。”
顾晏辞狼狈中带着一丝羞恼，但闻言，还是上前欲拦：他怎么可能让沈怀玦在他眼前被另一个男人带走？
“等等！”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明昭倏然抬眼。
那是锐利如同出鞘寒刃一般的眼神，是顾晏辞这种贵公子从未见过和接触过的……杀意。
是杀过人的眼神。
顾晏辞浑身一僵，伸出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但是下一秒，明昭眼中杀气消散，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顾兄还有事？”明昭问道。
顾晏辞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明昭见状，对碧桃温声道：“请扶好你家小姐。”
碧桃给了顾晏辞鄙夷的一眼，三人就这么在顾晏辞面前离开了。
梅园外，沈怀玦被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不少。她让碧桃不再扶她，对明昭屈膝行礼：“多谢明公子解围。”
“举手之劳。”明昭问道，“小姐要回府了吗？”
沈怀玦点点头，吩咐碧桃去禅房找其余的仆役去马车上等她，正要往寺庙外走去。突然，她想起了什么，顿住了。
“哎呀，德妃娘娘还在。”沈怀玦烦恼的说，“我还得向她告辞才能离开。”
明昭含笑：“既如此，那我也陪你过去，向娘娘告罪。她问起缘由，就说子朴兄有急事寻我们。”
沈怀玦不好意思的说：“那……就有劳明公子了。”
德妃已经挪到了暖阁去烤火，见到沈怀玦与一位面生的公子进来，面露讶异。
明昭与沈怀玦一前一后入内，行礼如仪。
“起来吧。”德妃温柔道。
她目光转向明昭：“你就是明昭？魏司业夫人提起过你，说魏司业十分看重你。”
魏司业为人清正古板，能得他如此赞誉的年轻人，凤毛麟角。而德妃看明昭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行礼时不卑不亢，就知司业夫人所言非虚。
明昭躬身拱手：“娘娘谬赞，魏司业与夫人对晚辈多有教诲，晚辈资质愚钝，惟勤勉以报万一。”
德妃点头，心想此子果然非池中物，示意宫女看座，说道：“都坐下吧。”
“谢娘娘。”明昭说道，“只是，子朴兄遣小厮来找晚生与二小姐，说有要紧的事，晚生恐怕得先行告辞，送二小姐回府。”
沈怀玦也屈膝道：“是这样的，扰了娘娘清静，臣女实在惶恐。”
德妃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见沈怀玦虽低着头，却在明昭说话时，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微微侧耳，眼里满是信任与依赖。
德妃了然，说道：“好，路上仔细些。”
两人齐声谢恩，再次行礼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宁静，炭火噼啪轻响。德妃端起微温的茶盏，却未饮，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那两人离去的方向。
侍立在她身侧的颂春轻声开口：“娘娘，奴婢瞧着……沈二小姐对那位明公子，似乎颇为信赖依赖。”
德妃点头，轻笑道：“看来辞儿终究是求不得了……罢了，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他还是看开些吧。”
＊
明昭领着沈怀玦一步步往寺外走。
望着明昭高大的背影，不安彻底在沈怀玦心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怯。
为什么，当她总是想要远离他的时候，总是会出这种事……让她的心忍不住靠近他的事……
为了转移视线，她说道：“明公子的大氅看起来好暖和，是什么料子？”
明昭回头，摸了摸围脖上的绒毛笑道：“是狍子皮。”
“狍子？”
“关外一种像鹿一样的动物。”明昭道，“野兽一般很警惕，但狍子傻乎乎的，看到人的陷阱就会跳进去，自投罗网。”
沈怀玦噗嗤一声笑了：“真有那么傻？”
“你要是真的好奇，我以后可以带你去关外看。”明昭又看向前方，“辽东很美的，青山绿水，不过现在是冰封千里。”
沈怀玦不禁神往。
但她很快回过神，脸红了：明昭这是什么意思？带她……她可是一个闺阁女子啊。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到了门外，见到碧桃在马车边对她挥手，沈怀玦露出笑容。
她再次对明昭说：“今日之事，多谢明公子，攸宁不知该如何报答。以后……我可能就很少出门了”
明昭笑道：“小姐何必因为外界纷扰就自困于方寸之间呢？景行不才，愿为小姐引路，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沈怀玦心脏慢了半拍。
与明昭结伴而行？听起来是个极具诱惑力的事，可是沈怀玦可不敢忘自己的身份。
她敷衍道：“以后再说吧。”
沈怀玦上了马车，明昭也把自己的蒙古马迁来。沈怀玦探出头来，说道：“明公子，我回家之前要去一趟林府，你护送我到林府就可以了。”
明昭知道她是想向闺蜜倾诉今天的糟心事，飞身上马：“好。”
第二天
顾晏辞翻来覆去了一夜，胸中灼烧着不甘、屈辱，以及被明昭那一眼激出的寒意。早上一起来，他就写了折子，要进宫求赐婚——唯有皇权，能碾碎一切阻碍。
他穿着六品官服气冲冲的出门时，却被二伯母徐氏堵在二门前，她身边挽着她的手的娇艳少女正是林微月。
“徐夫人，月儿有事和顾大公子说。”林微月甜甜地说道。
徐氏点了点头，和侍女去了一旁的暖阁。顾晏辞一头雾水的跟着林微月来到花园，孤男寡女共处一地，林微月还是徐氏看中的弟媳妇，怎么看都十分不妥。
然而林微月换下乖巧的笑容，怒瞪顾晏辞，说道：“顾公子，请你离攸宁远点。”
顾晏辞顿了顿，恼怒道：“林小姐何出此言，这是在下的私事——”
“私事？”林微月嗤笑，“你的私事就能逼死一个女子吗？”
顾晏辞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林微月目光如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莫名其妙的关切，引得她的姐妹嫉妒陷害她……但这还不够，我没想到你还卑劣到用强！”
“我没有！”顾晏辞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心虚而低了三分。
林微月懒得辩驳，冷笑道：“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实在是很讨厌你！”
顾晏辞愣住了：作为京城闺秀的仰慕对象，他竟然能听到有官家小姐说讨厌他。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攸宁，可是你做过一件为她着想，让她安心的事吗？！你只想着得到她，用你的家世，甚至是皇权逼她低头！你想过她的处境吗？！你想过她那位好姨母，你母亲会怎么对待这位‘高攀’进来的庶女？！”
她每问一句，顾晏辞的脸色就白一分。
“像你这种只有喜欢、却没有半点担当和尊重的男人，凭什么不讨厌？我不仅讨厌，我还见你一次骂你一次！”
林微月言辞如鞭，抽得顾晏辞体无完肤，脑中嗡嗡作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林微月压下更多更难听的话。
她冷冷说道：“还有，顾公子，我劝你早点歇了请旨赐婚的心思。是，陛下最近是恼了首辅大人，是十分看重你。可是你的分量还不够陛下越过首辅大人给你赐婚，必须得征得首辅大人同意。而沈尚书和小谢夫人不松口，首辅大人绝不会同意。”
这话如同最后一盆冰水，将顾晏辞心中那点侥幸的火焰彻底浇灭。是啊，陛下再怎么恼了祖父，也还是对他敬畏三分的。若祖父不允，陛下也不会强行赐婚。
他看向林微月，明白了刚才那一席话是沈怀玦托林微月传达了，目的就是让他死了赐婚这条心。
林微月屈膝道：“言尽于此。顾公子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告辞。”
她不再多看顾晏辞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