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出于愧疚,谢氏允许了沈怀玦每个月出门礼佛一次。不过沈怀玦可不敢持宠生娇,等到了十二月八日佛陀成道法会,她才出门去感业寺。
在大雄宝殿,她刚好碰上了法会,请了一个佛龛和高僧开过光的观音像。佛龛她交给了三房跟来的婆子,但是观音像她小心翼翼的随身携带,因为这是她给她的亲娘请的。
做完这些,沈怀玦心情舒畅,她让其他仆役在禅房烤火等她,自己带着碧桃往地藏王殿走去。
可是跨出大雄宝殿后,她就看到了明黄色的皇家仪仗,和四周肃立的宫人。
“!”
她的脚缩了回去,不料一个端整严肃,穿着浅紫宫服的宫女上前,说道:“德妃娘娘请小姐过去说话。”
沈怀玦无法,只得低眉顺眼跟着宫女前去台阶上铺设锦缎的六角亭。
一个穿着深紫色织锦云纹宫装,围狐裘的中年美妇端坐其中,她面容与谢氏姐妹相似,气质端庄沉稳,正是谢氏的四妹,德妃。
令沈怀玦眼前一黑的是,坐在她侧首的人正是顾晏辞!他穿了一身镶狐毛的青色大氅,显得玉树临风,正含着笑意执笔为姨母写着什么。
沈怀玦只得在亭外跪下,深深下拜:“臣女沈氏,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的握手炉的纤纤玉手朝她挥了挥:“起来吧,都自家人,何必那么见外。”
沈怀玦顿时头皮发麻。
她宁愿这位金尊玉贵的娘娘像她的姐姐们一样看重嫡庶,尊卑分明,对她露出蔑视。可是德妃不仅含笑看着她,眼里颇有欣赏之意。
“坐。”德妃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沈怀玦不情不愿的坐下了,德妃柔声说起:“我从娉婷和辞儿那里听说过你,你好像擅长绘画,风格幽雅,是这样吗?”
沈怀玦硬着头皮说:“臣女愚钝,身无长物,只是有时间略微涂抹几笔罢了。”
德妃笑道:“可本宫怎么觉得,你画的兰花清丽秀雅,不下大家之风呢。”
果然是谢娉婷!她不仅向德妃引荐自己,还把自己给她的画拿进宫!
沈怀玦头埋地更低:“不敢不敢,论书画,我比不上谢二表姐万分之一。”
“这你就谦虚了,娉婷虽然诗书双绝,但于画上,始终没什么天分。”德妃说道,“可我听辞儿说,你的诗也写的不错。”
沈怀玦抓紧了帕子,此刻恨不得夺门而逃,但是又不敢,只能说:“在大表哥面前,臣女做的那些歪诗只是班门弄斧。”
她们谈话期间,顾晏辞一直在写他的咏梅诗。等写完,他才双手捧着绢纸向德妃呈上。
德妃接过,细细的看,称赞道:“此诗清绝,如见王摩诘笔下‘雪中芭蕉’。”
她递给沈怀玦:“你看怎么样?”
沈怀玦略看了一眼,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傻,说道:“天地至寒时,偏以孤芳报春信。大表哥此诗,比起梅的幽贞,更见梅的仁厚。”
德妃含笑点头:“你果然是懂得。”
这时,顾晏辞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德妃。德妃心下了然,她在宫里待惯了,对嫡庶尊卑就没那么看重了。她知道优秀的外甥顾晏辞喜欢沈怀玦,而最出色的外甥女谢娉婷也欣赏沈怀玦,便对她有了兴趣。如今一看,她温柔娴静,谦虚自省,确实是个好的,顾晏辞眼光的确不错。
德妃起了撮合他们的心思。
她唇角微弯,说道:“本宫忽然想起,还要去前殿听方丈讲一卷经。附近梅园梅景甚好,晏辞,你便陪沈二姑娘去那里走走。”
沈怀玦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
顾晏辞强抑住激动,恭谨应道:“是,谨遵娘娘吩咐。”
既然德妃发话,沈怀玦也无法,只能跟在顾晏辞后面。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入梅林深处,德妃笑意更深。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
闻着梅香,顾晏辞心潮澎湃,说道:“二妹妹,我知道你顾及我娘和姨母。你放心,我已寻得了别的路。”
沈怀玦转脸去看梅花,并不搭理他。
顾晏辞只当她害羞,继续激动道:“如今陛下十分信重我,因为我有几分诗书上的才干,所以——”
的确,顾家做官的四个人中,只有顾晏辞并没有明确支持太子,而是彻底忠于皇帝,是个“纯臣”。
“我想好了,等时机成熟,我就进宫直接为我们赐下婚事,到那时——”
沈怀玦转过脸,打断了他:“顾公子,你觉得你是和陛下关系近,还是嘉宁郡主她们和陛下关系近?”
顾晏辞愣住:“什么?”
“如果求得赐婚是一条路子,那嘉宁郡主等心慕于你的宗室女早就动手了。”沈怀玦冷冷说道,“就是因为陛下不好说话,她们才没有这么做。”
顾晏辞哽住了:“可是——”
“还有,就算陛下答应了,多半你再见到我时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沈怀玦露出嘲讽的笑,“你还能和尸体成婚吗?”
顾晏辞激动道:“这里是天子脚下,谁会害你!”
“太太,和我四妹妹。”沈怀玦淡然道,“我哪里像您这么幸运,我是比庶女更卑贱的婢生子,身家性命都捏在嫡母手里。她有得是办法让我‘病逝’但查不出原因,绝不会让我活着嫁给你。”
“不会的!”顾晏辞逼近沈怀玦,“姨母不会那么心狠!”
沈怀玦后退一步,淡漠道:“这样也好,遂了她的意,也不用嫁给你。”
顾晏辞瞪大眼睛,质问道:“你宁愿死,都不愿嫁给我?为什么?”
沈怀玦沉默。
她福了一福,说道:“顾公子,你我实在无缘,你看开吧。”,随即转身欲走。
然而手腕却被一股滚烫而失控的力道猛地攫住!
“别走!”顾晏辞眼底赤红,竟将她狠狠拽回,困在梅树与冰冷墙角之间!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鬓角。
沈怀玦惊慌失措,挣扎道:“顾晏辞,放开我!”
“小姐!”碧桃惊慌失措,想要上前,却被小厮砚青拦住。
砚青道:“碧桃姑娘,主子家的事咱们下人别掺和。”
“你!”
而另一边,顾晏辞彻底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嘶哑,滚烫的呼吸逼近,“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你要用那样的话……来剜我的心?!”
沈怀玦背抵着粗糙冰冷的墙面,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得:“顾晏辞,你疯了?!”
挣扎间,她眼角沁出的泪水格外刺目。顾晏辞目光触及那点水光,陡然一滞,鬼使神差地松开钳制她手腕的力道,指尖抬起,竟想拭去那滴泪——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顾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