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医疗隔离室内部一片寂静。
厉烽就躺在中央的医疗床上。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的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左肩蔓延至胸口下方的一片暗紫色纹路。
像是有生命的海藻,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他闭着眼,呼吸沉重,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昏迷,也紧蹙着眉,带着一种濒死的痛苦。
温眠跟在陆凛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他是战士吗?”
“是的。”
“他怎么受伤的?他身上的辐射污染带着海腥气。”
陆凛一顿,转身:“……你能闻出来?”
他掩住了诧异。
温眠点头:“能。他受辐射很重。”
陆凛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生死一线的好友,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对温眠说:“开始。”
温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看着厉烽身上那可怖的伤,定了定神,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弱的暖意,轻轻探向那片最狰狞的紫黑边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病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凌厉的眼睛,即使此刻因伤痛和高热而布满血丝,也锐利得惊人。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眼睛,带着审视,看她。
温眠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钉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陆凛。
陆凛上前一步,挡住了大半灯光,阴影笼罩下来。
“厉烽,这是温饲养员,能帮你。”
厉烽的视线越过陆凛的肩膀,落在温眠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饲养员?这么年轻,这么……纤细。
放到深海里,不够鲨鱼们撕扯一下。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出一丝几乎是自嘲的弧度。
“老陆……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小丫头?”
“我身上的东西,不是过家家。她会死的……”
陆凛没有解释,只是重复,声音更沉:“让她试试。”
厉烽闷笑。
“上一个能处理这个级别的……辐射污染的人……”他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在总部供着……几十年了……轮得到她?你……别害了她。”
这话是说给陆凛听的,也像是说给温眠听的。
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不相信奇迹,更不相信会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饲养员,能对抗这来自深海绝地的、几乎要了他命的侵蚀。
温眠的心紧了紧。
她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信任,但也奇异地听出了一丝善意的担心?
他怕她受伤?
陆凛看着厉烽胸口那越来越暗淡的生命体征数据。
又看了看温眠。
“她可以试试。这是命令。”
“命令?”厉烽闷笑,缓缓闭上眼睛,“算了吧……你知道我对异性有洁癖,不能允许女人的碰触。”
陆凛冷笑。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
陆凛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开始戴起了医疗手套。
手套戴完,他冷冷按住厉烽胸口,把他抵在床上无法动弹。
“温饲养员,可以开始了。”
温眠:“啊?……长官?”
“没听到命令么?开始触碰他吧。”
……
温眠犹豫了好一会儿,没动。
厉烽的眼神太让人害怕了,她不敢伸出手。
对女人有洁癖?
不允许碰触?
那她?
是不是?
不合适???
场面凝滞许久。
陆凛在一旁,无声叹息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带着她的手,缓缓地朝厉烽胸口那片可怖的辐射纹路中心按去。
手掌,整个贴合住了胸口。
厉烽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想要避开。
但陆凛反应更快,一只手稳稳按住厉烽因剧痛而痉挛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制住他另一侧手臂。
动作快、准、稳,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是沉声道:“我知道你有洁癖。但是,忍一忍。”
“别动。”
厉烽:“……”
温眠有陆凛“撑腰”作为底气,终于试探着,开始净化。
她的手掌完全贴上那片滚烫的皮肤。
厉烽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沙哑地对温眠说:“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温眠吓了一跳。
但是转念想到,他此刻这么虚弱,连抬手都困难。
自己有陆凛撑腰呢,不怕不怕。
……
手掌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寒、充满深海腐殖气息的能量涌入。
温眠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比之前净化陆凛身上那些“稳定”的辐射要混乱千百倍。
这个叫厉烽的战士……
之前到底是……
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呀……
温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作呕的侵蚀感,将所有心神都沉入那种共鸣之中。
她不再“看”,而是“感觉”。
厉烽的身体猛地一震,紧闭的眼睑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轻柔的力量,在侵入。
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肌肉绷紧。
但身体的本能却贪婪地渴求着那一点点暖意,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温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陆凛依旧握着她的手腕,轻声鼓励:“慢慢来,别强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腕脉搏的狂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
也能感觉到她掌心下传来的力量激烈对抗带来的细微震颤。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上,眸色深不见底,握着她手腕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时间缓慢流淌。
三人急促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温眠的指尖,无意中划过厉烽腹部下方一处旧伤疤的边缘。
“呃……”厉烽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触碰了最隐秘、最脆弱之处的战栗。
厉烽早已熟悉冰冷、疼痛、痛苦、杀戮。
但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它像羽毛,又像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撩拨过他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