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怪人送来的谢礼。
他将篮子拎进屋,放在柜台上,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当饭吃?太可惜了。当摆设?这东西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能量,放久了不知是好是坏。
他沉吟半晌,职业本能占了上风。他取下一朵最小的“月光蕈”,放在药碾子里,小心地碾磨起来。出乎意料,这蕈菇质地坚韧,碾了半天,只得到一小撮细腻的、散发着银色光辉的粉末。
看着这些粉末,孙守真心头一动。他走到后院,看着满院枯死的药草残骸,心中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走到一株已经彻底枯死、只剩下干硬根茎的七叶一枝花前,蹲下身,将那一小撮蕈菇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了根部的干土上,又浇了点水。
做完这一切,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真是老糊涂了,死人哪有复生的道理。
他回到铺子里,继续着自己日复一日的枯坐。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草药清香,幽幽地从后院飘了进来。
孙守真心脏猛地一缩,他豁然起身,几步冲到后院。
眼前的一幕,让他如遭雷击,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泪水。
就在那片死寂的土地上,就在那根干枯的七叶一枝花旁,一株嫩绿的新芽,正破开干裂的土壤,舒展着鲜活的叶片。那抹绿色,在永夜的微光下,比他见过的任何翡翠都要动人。
活了……真的活了!
孙守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跪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触摸那片嫩叶,感受着其中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这篮子会发光的蘑菇,不是食物,是神药!是能让百草堂起死回生的仙物!
他冲回屋内,看着那一篮子“月光蕈”,眼神狂热。他立刻明白了,这种蕈菇蕴含的精纯月华之力,恰好能弥补永夜中缺失的日光,甚至其温和的灵力,能催生出更适应阴寒环境的“阴性草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几天后,百草堂再次开门时,往日浓郁的药香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更加清冽、纯粹。铺子门口,挂上了一块新招牌,上面写着:“本店新到‘月光安神茶’、‘幽兰养神丹’,专治永夜失眠、心浮气躁。”
永夜区的居民们,饱受失眠和精力衰退的折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们走进了这家快要被人遗忘的老药铺。一杯热茶下肚,那股温和的灵力顺喉而下,抚平了焦躁的神经,一夜无梦,酣睡到天明。一粒丹药入腹,整个人都像被清泉洗涤过,神清气爽。
一传十,十传百。百草堂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队。孙守真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而那个神秘的“蘑菇精”,也成了百草堂的常客。他叫蕈君,正如孙守真所料,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山中精怪。他每日深夜都会送来最新鲜的“月光蕈”,而孙守真则会为他准备好调理身体的药包。一人一妖,在这间小小的药铺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与合作。
百草堂不仅起死回生,更成了永夜区一个心照不宣的传说。人们只知道这里的药效神奇,却不知这神奇背后,是一场跨越物种的“联名合作”。
这天下午,孙守真正忙着炮制新一批的“安神香囊”,铺子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哗啦”一声掀开。
“哎呀呀,好香!这股灵气,纯粹,干净,还带着一股子……商业价值的味道!”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笑得像狐狸一样的俊美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却让人感觉比千年玄冰还冷的壮汉。
来人正是白修然和江离。
白修然的鼻子比狗还灵,尤其是对商机的嗅觉。百草堂的异军突起,早就传遍了山海市的非人界,他岂能放过。
“老先生,您好。”白修然自来熟地坐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奉上,“自我介绍一下,山海自然文旅项目首席执行官,忘忧小馆首席市场官,三界资源整合专家,白修然。”
孙守真被他一长串的名头搞得有些发懵,愣愣地接过名片。
“老先生,您这‘蘑菇仙人联名款’系列产品,我研究过了。”白修然开门见山,眼中闪烁着的全是数据和利润,“定位精准,功效卓着,用户粘性极高。但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您的产能跟不上,营销渠道单一,品牌价值没有完全开发出来。说白了,您这是抱着金饭碗在要饭啊!”
孙守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反驳:“我这就是个小本生意,治病救人……”
“不不不!”白修然摇着手指,“这已经不是治病救人的问题了,这是产业升级的问题!老先生,您想没想过,把您的‘阴性草药’种植技术,规模化,产业化?您想没想过,把您的‘月光’系列产品,卖到妖界,鬼界,甚至是……天界?”
他凑近了,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我,白修然,可以给您这个机会。我们合作,我来帮您运作。我希望能拿下该系列产品的‘三界独家代理权’!我们成立一个‘山海灵药集团’,您以技术入股,当首席研发官。到时候,别说这一个小小的百草堂,整个山海市的灵脉,都将是您的药田!”
白修然描绘的宏伟蓝图,像一颗炸雷,在孙守真那恪守古法、安于一隅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他看着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眼睛里闪着绿光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让他感觉比当初的蕈君还要危险的江离,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那传承了百年的小药铺,他那“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的祖训,似乎正被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名为“资本”的狂暴力量,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既充满了无限可能又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