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小馆所在的古巷,因为世界的变化一直处于黑夜中。
对乔晚的生意来说,这影响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利好——她的客人们,本就属于黑夜。然而,对于巷子更深处,那家已经默默矗立了百年的老药铺“百草堂”而言,这永不终结的黑夜,无异于一纸缓慢执行的死刑判决。
百草堂的老板叫孙守真,一个名字和脾气一样固执的老头。
他守着祖上传下的铺子,也守着那些离了阳光就活不成的药草。
永夜降临的第一个月,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凌迟。他眼睁睁看着后院里那些他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了一辈子的宝贝,那些在晨露中舒展叶片的金银花,那些在午后阳光下散发着浓香的白芷,一株株地垂下头颅,一片片地焦黄卷曲,最后,在他布满老茧的指尖轻轻一触下,化为一捧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冰冷尘土。
铺子里的灯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徒劳地模仿着太阳的温度。
孙守真每日依旧开门,擦拭着空无一物的药柜,抚摸着那些光滑却冰冷的抽屉面板。
上面曾用正楷写着“当归”、“川芎”、“白芷”……如今,这些名字像一个个墓碑,纪念着那些逝去的生命。
这天夜里,风比往常更冷一些,卷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孙守真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正准备关门,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槛外。
那是个“人”,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像是从某个偏远山村里走出来的。他身形瘦长,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头发间甚至还夹着几片残叶和菌丝。最奇怪的,是他身上那股味道,浓郁的、仿佛刚下过一场大雨的森林深处的味道,混杂着泥土、腐木和蕈菇的清香。
“先生,打烊了。”孙守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疏离。永夜之后,什么怪人没有。
那“人”没走,反而向前一步,跨进了门槛。昏黄的灯光下,孙守真这才看清,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甚至有几块苔藓般的斑点。
“老……老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也带着一股子湿气,像是从潮湿的地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每个字都显得有些吃力,“我……我求药。”
孙守真眉头紧锁,浑浊的双眼扫过店内空空如也的药柜,重复着那句他每天都要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街坊们说上无数遍的话:“铺子里的药,都死了。”
“不,您有。”来人语气急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药柜最高处的一个木盒,“我闻到了……纯阳之气,火燥之味。我需要它,救命。”
孙守真心头一跳。那个盒子里装的,是百草堂最后一点“魂”——一块封存了三十年的极品肉桂。
那是当年他父亲冒着瘴气和毒虫,亲自从南疆的原始密林里带回来的,质地坚硬如铁木,香气霸道卓绝,辛辣之气仿佛能灼伤人的灵魂。父亲临终前曾嘱咐他,这是百草堂的镇店之宝,是药中之君王,非生死存亡之关头,绝不可动用。
可如今,店都要没了,还谈什么镇店。
他重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怪人,这一次,他用上了自己行医六十年的毒辣眼光。
那人身体正不自然地微微颤抖,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冰蓝色的光点在不受控制地游走,散发出淡淡的荧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从他体内丝丝缕缕地渗出,让周围的温度都凭空降了几分。
孙守真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但这并不妨碍他用最朴素的中医理论做出判断——此人阴寒之气攻心,灵体失衡,几近油尽灯枯,确实急需大辛大热之物来吊住最后一丝阳火。
医者仁心,四个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让他无法拒绝。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他蹒跚地从墙角搬来一把老旧的木梯子,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踩着梯子,颤巍巍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随着盒盖被打开,一股浓烈辛辣、霸道无匹的香气,如同被囚禁了三十年的猛虎,瞬间挣脱束缚,咆哮而出,将满室的腐朽之气冲刷得一干二净。那块肉桂通体赤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宛若一块凝固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
来人看到肉桂,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他身体前倾,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孙守真用油纸小心地包好一小截,递了过去:“这是最后一点了,省着点用。”
那人双手颤抖着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来的却不是钱,而是一小撮湿润的、带着银色菌丝的泥土。他有些窘迫地看着孙守真:“我……我没带钱。这个,这个给你。明天,我一定送来谢礼。”
孙守真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药柜,算是默许了。他这辈子救人无数,不在乎这一次赊账。
那人如获大赦,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孙守真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门时,意外地发现门口静静地放着一个新鲜竹子编成的篮子。
篮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钞票,而是盛着满满一篮子晶莹剔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蘑菇。
每一朵蘑菇的菌盖上,都氤氲着一层柔和的、清冷的月白色光晕,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如同一篮子从天上跌落的、破碎的星辰。
孙守真彻底愣住了。他活了一辈子,翻遍了脑海中所有的医书典籍,也认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蕈菇。
他只是觉得,那股清冽纯净的香气,只是轻轻闻一下,就让这几日因失眠而烦躁的心绪,都莫名地安宁了下来。
他俯下身,试探着拿起一朵,触手温润如玉,那层月白色的光晕仿佛是活物,顺着他的指尖,化作一股清凉而温和的能量,缓缓流淌进他干枯的经脉,带来一丝久违的、难以言喻的舒泰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