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贺兰僧伽在城楼上的喊话,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房俊。
显然,召集文武大臣入宫所谓议事便是为了定下名分大义,有可能是储位归属,甚至有可能是皇位传承……一旦太极殿内议定诸事,名分已定,除去当众谋逆之外别无他途。
要么等在宫外,赌一把在场诸位大臣的操守、品德,要么即刻率兵攻入宫内,以武力抵顶乱局。
房俊面色凝重、目光深邃,即便以他一贯的杀伐果断,此刻也明显陷入两难,进退维谷。
李积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房俊的肩膀,沉声道:“你留在宫外主持大局,我进宫看看情况如何。”
一旁诸人难掩惊讶之色。
倘若现在宫内主持大局的是李敬业,李积入内岂非使其平添助力?
论地位、论功绩、论威望,李敬业给李积提鞋都不配,一旦得到李积支持,李敬业谋划成功之希望大增……
房俊显然也有此顾虑,看向李积。
李积面色阴沉:“倘若一切乃陛下圣意,我会劝阻陛下收回成命。倘若是屑小奸佞矫诏乱命,我会手刃奸贼、肃清朝纲!”
诸人看他的神色愈发莫名。
倘若此番宫内动荡始作俑者乃是李敬业,你也要大义灭亲吗?
倘若果真是陛下之命,以你一贯支持陛下的立场,会劝阻陛下收回易储之成命吗?
房俊面色淡然,缄默不语,不置可否。
李积疾声道:“你以为这朝堂之上只有你一个人忠于帝国吗?我对帝国之忠心绝不会比你少!以往我站在陛下一边,是因为陛下既是帝国,支持陛下便是忠于帝国!倘若陛下以此等手段强行易储,浑然不顾帝国崩乱、社稷动荡,既是乱命也!”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敢确定李敬业做了什么,之所以急于进宫便是想要及时制止李敬业,否则整个李家都将被这个孽孙拖进深渊、死无全尸。
李敬业或许认为只要召集群臣在太极殿上将传位之礼制进行完毕,君王传承便名正言顺,房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但是李积太了解房俊了。
个人荣辱算什么?
青史名誉算什么?
即便背负一个祸国权臣、乱臣贼子之骂名,房俊也一定会命令军队攻入太极宫,诛杀新君、拨乱反正!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这句话在房俊可不仅是说说而已,谁敢败坏他费尽心血筹划之新政、谁敢动摇来之不易的稳定,必定兵戎相见!
房俊终于点头:“我相信英公之操守以及对帝国之忠诚,希望你好自为之。”
李积再不多言,大步走到城下,第一个跳进城楼上垂下的吊篮之中。
马周、李元嘉、任雅相、唐俭、刘仁轨等人也纷纷跟上,十余个吊篮分两拨才将一众文武大臣吊上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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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积被兵卒用吊篮吊上城楼,从吊篮里迈出来踩着脚下青砖,雨水淅淅沥沥很快打湿他的头冠、衣裳,向后看了看承天门外皇城之内密密麻麻的左右金吾卫兵卒,远眺之处可见朱雀门灯火辉煌,不知多少军队都被挡在皇城之外。
向前看则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将太极殿勾勒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庞大轮廓,不少兵卒四下游走、全身戒备,更多宫阙隐在雨夜暗影之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场极有可能改变皇权走势、甚至帝国未来的剧变。
心情沉重、一言不发,抬脚沿着马道走下城楼,穿过嘉德门、太极门,直奔太极殿而去。
悔恨如蛇用便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倘若当初他坚持不许李敬业入宫担任“百骑司”首领,自己更未站在陛下阵营之中对李敬业予以支持,何至于走到今时今日这步田地呢?
这个自己素来看重的嫡长孙,一脚便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恼怒、悔恨之余又岂能不心疼?
只看联合李弼将他下药灌醉、又将李思文绑缚起来,便知李敬业之本意是要将祖父、叔叔以及整个李家都摘出去……
可这怎么可能呢?
在禁宫之内掀起这样的风浪,无论最终结局如何李敬业都难辞其咎、必然以死谢罪,李家也不可能白莲花一般纯洁无瑕、无可沾染,而是整个家族都要为李敬业的行为背书。
他倚仗功勋、威望或可免于一死,但阖家上下充军发配几乎是最好的下场,数代基业、一朝丧尽,倘若天下局势安稳祥和,恐再无复起之时……
马周等人紧随其后,感受着太极宫内紧张肃杀的气氛俱是心头沉重,陛下如何?太子如何?其余宫妃如何?
今夜宫内一切变故是否因李敬业而起?
是其恣意妄为?
还是陛下授意?
亦或李积背后主使?
所有一切都是未知,难免茫然恐慌。
所有兵卒只负责戒严、巡逻,既未对一众文武大臣上前查问、更未阻拦,冷眼看着一行人由太极门而入、穿过整个广场,来到台阶之下。
李积驻足于此,抬头看着太极殿高高的台阶,心头忽然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似乎只要走到这台阶之上,便如掉入冰窟、再无回头之余地。
马周站在李积左侧,面无表情,沉声道:“请英公先行。”
倘若宫内之事皆出自于李敬业,那么你这个祖父责无旁贷,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李积面沉似水,抿着嘴抬脚走上台阶。
即便心中恐慌惊惧,可事已至此不可逃避,哪怕前方是洪水猛兽天崩地裂也要勇于面对。
雨水将汉白玉台阶浇得湿滑,将近二十位正三品以上高官中不少人年事渐高、力短气虚,脚下时不时滑一下整个人一趔趄,需要相互搀扶着才艰难走到尽头。
恢弘庄严的太极殿大门洞开,左右兵卒穿甲持戈肃立两侧,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一众大臣互视一眼,心神凝重,迈步走入大殿。
入殿,风雨皆收,光明辉煌。
一排排持戈禁军肃立两侧,气氛威压。
目光所至之处,一张卧榻摆放在丹陛之前正中位置,覆盖一床明黄色绣龙衾被。
李积等人心神巨震,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那衾被之下明显的人形躯体,难道……
再看向跪在卧榻一侧的沈婕妤、小皇子李俊,以及外围诸多宫妃战战兢兢、瑟瑟发抖……无法验证了心中猜测。
一身甲胄的李敬业已经摘去兜鍪,两眼布满血丝,原本刚毅面容不见丝毫疲惫,单手摁着腰间横刀上前两步,目光先是与祖父对视片刻,继而游移开去,语气之中难掩悲怆。
“昨夜,太子于万春殿中藏匿‘神机营’数百,皆手持火器试图谋逆,末将受陛下皇命前往镇压,一时间猝不及防、被其逃脱。孰料此乃太子调虎离山之计,暗中命内侍总管王德在陛下茶水之中下毒,陛下不察,中毒身亡,龙驭宾天。王德自感罪孽深重,于御书房中自缢……”
“啊!”
“陛下!”
唐俭悲呼一声,踉踉跄跄上前一步,大哭道:“您幼小受封、国之储君,及至即位,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实乃一代明君,注定千古流芳,如今却为奸佞所害,实在痛彻心脾……”
“闭嘴!”
李积被他这番哭声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怒声喝斥将其制止。
“现在还不到你哭灵的时候!”
继而,他目光痛惜的看向自家孙子,一字字道:“陛下乃四海之主,如今既然驾崩,焉能听信李敬业一人之言?御医何在!”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医从后边弓着身子小碎步走过来,一个个惶恐不安:“臣等在此。”
几个老御医今日正在宫内值宿,睡到半夜便被兵卒从床榻之上揪起来拽去御书房,然后便见到令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陛下已经仰躺在地、呼吸皆无。
虽然陛下不是因病亡故,但明显遭受毒害的后果却更为严重,因为这必然牵扯到皇权那残酷无情的斗争,作为一路从“玄武门时代”走过来的御医,岂能不知稍有沾边便是杀身之祸?
他们深知此时不是彰显医术的时候,而是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只能说什么……
李积左右张望一眼,伸手请李元嘉上前。
身为宗正卿,李元嘉自是当仁不让,深吸一口气上前将那床明黄色衾被掀开一角……
“陛下——”
李元嘉悲呼一声,跪伏于地、嚎啕大哭。
其余大臣也都走到近前瞻仰陛下仪容,为了保存“证据”并未清洗梳理,口鼻之中淌出的污血已经干涸呈现黑褐色,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遂纷纷跪伏下去、以首顿地,悲戚大哭。
李承乾身为太子之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诸多大臣也都心有戚戚、多有怜惜。即位之后勤于政务、宽以待人,仁厚之名播于天下,深受臣民之爱戴。
谁又能想到居然遭此横祸,英年早逝?
“都哭个甚?”
李积怒喝一声:“陛下惨遭毒害,当下正该缉捕真凶、处以极刑!”
李敬业道:“陛下弥留之际留有遗诏,废黜东宫、另立太子……”
“闭嘴!”
李积怒目而视,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这个孽孙胆敢操持神器,唯恐李家上下不能一并死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