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殿内,沈婕妤搂着小皇子李俊在寝殿之内仓皇无助、战战兢兢,时而清晰、时而隐约的厮杀声火器声透过大雨传过来,整座大殿都笼罩在恐慌无措之中。
外间,内侍、禁卫时不时将消息传回。
起初说是有身穿黑衣、黑金蒙面的死士强攻万春殿,叫嚷着“太子无德”“诛灭太子”诸般口号,沈婕妤惊惧之中难免窃喜,虽然不知是哪一方施礼意欲对太子不利,可她又不傻,能在这宫内藏匿如此之多死士,难道陛下会一无所知?
或许是陛下多次强行易储不成,不得不出此下策。
只要太子被诛灭,苏皇后亦是自身难保,自己的儿子必然金典册封而为国之储君,自己更一跃而成为大唐皇后!
然而没开心多久,便听到诸多死士强攻万春殿不成反而损兵折将一败涂地,沈婕妤顿时陷入巨大恐惧。
禁宫大内藏匿死士企图行刺太子,这不仅是夷三族的大罪,更会动摇社稷国本造成巨大影响。为了平息这种影响显然夷灭某人的三族是不够的,很可能要丢出去几个足够分量之人平息舆论,予太子一个交待。
能够让太子满意的恐怕只有她以及她怀中的小皇子……
这些事她能想得到,殿内其余内侍、禁卫、侍女自然也都想得到,一时间外面风雨交加、厮杀震天,殿内一片沉寂、恐慌蔓延。
作为服侍沈婕妤与小皇子的宫人,怕是都要被牵连在内、无一幸免……
神龙殿内上上下下都在凄惶无助的等待命运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先是“汝等何人”“意欲何为”等禁卫试图阻挡的问询声,继而便是殿门被撞开的砰然声。
然后便有一群顶盔掼甲的“百骑司”兵卒冲入寝殿,将沈婕妤、小皇子请了出去。
正殿内,李敬业未施全礼,只抱拳微微躬身便扯出一卷黄色绢帛:“陛下已然被太子与王德合谋毒害、龙驭宾天,此陛下弥留之际留下之遗诏,废黜太子李象储位、另立小皇子李俊为太子!”
一句句、一字字,好似滚雷一般在沈婕妤耳畔炸响,炸得她浑浑噩噩、六神无主。
陛下……龙驭宾天了?!
居然还留有遗诏,册立小皇子为太子?
既然陛下龙驭宾天,岂不是说自己的儿子在册立为太子之后,马上就要继承大统、成为大唐皇帝?
然而沈婕妤没有半分喜悦,反而一股极致的恐惧袭遍全身。
内有李敬业这样的悍将手持所谓遗诏拥立小皇子,显然是小皇子上位能够保证他们的切身利益;外有房俊那样的东宫拥趸,面对陛下驾崩、太子被废,岂肯善罢甘休?
前门进虎、后门入狼,孤儿寡母生死系于一线!
沈婕妤咬着嘴唇,不敢说答应、也不敢说拒绝,勉强镇定心神,问道:“太子当下何在?”
陛下驾崩,还有太子。
只要太子仍在,外面房俊等文武大臣拥立太子,李敬业凭什么抗衡?
李敬业沉声道:“太子窜通王德毒害陛下,事发之后已经畏罪潜逃,只待小皇子立为太子、即位大统,即可定其死罪、下发海捕文书,凡窝藏、协助者,一律斩立决!”
沈婕妤头昏眼花,你们搞出如此大事,居然让太子跑了?
她咬着牙抵抗恐惧,摇摇头,道:“另立太子兹事体大,岂能于宫禁之内私相授受?不如召集群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无论遗诏是真是假,她此刻都不敢贸然接受或者拒绝,必须将决定权交给群臣。
届时若群臣认为遗诏为真,她们母子自是鱼跃龙门、龙腾九霄。
若群臣认定为假仍拥戴太子,她们母子也不过是受人裹挟的可怜之人,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李敬业略显错愕,很是认真的看了沈婕妤一眼。
这个女人之前一直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导致陛下对皇后、太子母子意见很深,甚至惹出皇后将近一年滞留东宫不肯回宫之事,夫妻失和、父子反目……
所为不就是让陛下易储、进而册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么?
现在遗诏就在这里,陛下驾崩、太子潜逃,大好局势放在面前她却不肯相就……
但此刻十万火急,房俊已经率领左右金吾卫直入皇城、逼宫叩阙,必须在房俊发动攻势之前将册立太子、新君即位等诸事办理妥当,届时礼制完备、大义名分,他也可自戕以谢陛下。
“来人,请婕妤与小皇子前往太极殿,举行册立大典!”
“喏!”
左右有女官上前对沈婕妤恭敬施礼,而后强行将母子二人带出神龙殿,乘坐步辇前往太极殿。
沈婕妤紧紧搂着小皇子,心中惊惧、面色凄惶,却只能任凭摆布。
尚未抵达太极殿,远远便见到雨夜之中整个承天门以及两侧宫墙之上火把招摇、灯笼明亮,宫门上下兵卒往来、气氛紧张。
宫外无数人的呼和汇聚而成一道道声浪在大雨之中传来,一声声叩阙震耳欲聋。
有校尉小跑而来,至李敬业面前禀报:“太尉率左右金吾卫于承天门外叩阙,另外诸多文武大臣皆已赶到,恳请入宫觐见陛下。”
李敬业看着沈婕妤、小皇子被众人裹挟着走进太极殿,下令道:“告知贺兰僧伽用吊篮将一众宗室、大臣接入宫内,不准自行开门!”
“另外,派人盯住玄武门,但凡有一丝一毫异动,即刻来报!”
只要苏皇后与太子仍被堵在玄武门便不能影响大局,等到这边在群臣瞩目之下完成册立、即位等一应流程,那边大局已定,谁再敢反对谁就是叛逆!
“喏!”
校尉转身去传达命令。
李敬业深吸一口气,摁着腰间佩刀进入太极殿。
太极宫内自然还有诸多“叛逆”,不过要么撤向玄武门、要么被压制在各处角落,不成气候。而大部分宫人、内侍、禁卫,则都已经被“百骑司”以及诸多宗室所策反,都拥戴另立太子、新君即位。
历经长孙无忌、晋王李治两次兵变,再加上昭陵贪腐案之波及,高祖之时功勋赫赫的宗室们几乎所剩无几。但宗室毕竟是宗室,乃一国之根本,即便剩下一些小鱼小虾也不可小觑,若无这些人在背后支持,他又岂能这般容易便掌控整个太极宫?
唯一始料未及的是“神机营”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万春殿,导致刺杀太子的行动未能奏效,陡增变数……
……
数骑自延喜门方向疾驰而来,顺着横街直抵承天门下,寻到房俊之后马上骑兵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正欲禀报,却见到左右文武大臣都聚拢过来,顿时迟疑。
房俊摆摆手:“无妨,任何消息不需回避他人。”
“喏!回禀大帅,玄武门送来消息,皇后、太子此刻正在城楼之内,只是遭遇‘百骑司’数千人围攻只能坚守、无法突破重围。”
听到太子无恙,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乃国本所在,退一万步讲即便陛下出现什么意外,也不至于后继无人而陷入举国动荡。
李元嘉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宫内到底发生何事?”
兵卒回道:“只听说有逆贼数百事先藏匿于佛光寺内,入夜之后陡然向万春殿发动猛攻试图刺杀太子,所幸万春殿禁军护卫得利,击溃逆贼之后保护皇后、太子退往玄武门。”
李元嘉又问:“陛下如何?”
兵卒摇头:“所有消息皆来自于太子及其身边禁军,并不知武德殿那边情形。”
唐俭凑过来,问道:“宫内何人主事?”
兵卒摇头:“不知。”
唐俭叹息一声:“这麻烦了啊!”
一道宫门封禁大内,不知宫中发生何事便无法做出有效、及时的反应,极有可能贻误良机、酿成大错。
房俊也犹豫不决。
陛下全无消息,是生是死干系重大。
若陛下还在,纵兵猛攻宫门那便是死罪,无论事后以何等理由都无法洗脱罪责,即便陛下“宽恕”“仁厚”也得一贬到底、逐出京师。
若陛下已死,却迟迟不能叩开宫门,则逆贼必然在宫中有所操作,一旦另立新君,再想拨乱反正便牵涉重大、难如登天……死无对证的情况之下,谁敢认定新君之位无效?不知多少攸关利益者予以维护。
又有一队兵马自延喜门疾驰而来,到了近前马上人翻身下马,诸人才看清是英国公李积、其子李思文。
诸人纷纷上前见礼。
马周蹙眉问道:“先前有内侍手持陛下手谕召集群臣前来承天门,难道未曾召唤英公?”
李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不理会一众文武大臣快步来到承天门下,大喝道:“让那孽子速速打开宫门,出来见我!”
众人大惊。
李积口中“孽子”……该不会是李敬业吧?
恰好这时,贺兰僧伽在城头喊道:“陛下有旨,正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吊上宫门、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