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晚春初夏,阳山似比往年苍翠,去年似乎也是这个时候来此,只是那会儿乱得手足无措。
哪像现在,刘多余可以悠闲地坐在这里嗑瓜子,看着地上的一地瓜子皮,他突然有点体会到徐七妹总喜欢抓着一把瓜子,走到哪儿嗑到哪儿的快乐了。
远处山道上,正有一支车队缓缓而来,这里是离开阳山的必经之路,也是当初刘多余带人伏击曹参军的好位置。
只不过,这一次熟悉的那些同伴都没有了。
刘多余伸了个懒腰,将手里的瓜子全部嗑完,随后慢悠悠地走出林子,站到了山道之上。
车队察觉到此处有人,变得颇为警惕,但很快为首之人便发现是刘多余,当即策马上前,正是刘央。
“你怎么在这里?”刘央疑惑地看着刘多余。
“兄长,我还是不舍得她,能不能让我再送送她。”刘多余苦着脸道。
刘央简直莫名其妙,他从马背上下来,拿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刘多余,厉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赶紧给我滚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不行啊兄长,我真的舍不得她,我求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吧。”刘多余带着眼泪鼻涕,直接抱住了刘央的大腿。
“你干什么?你放开!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随行车队的一众仆役与护卫一脸诧异地看着热闹,主要是太离谱了,堂堂一个知县,为了一个女子,居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兄长的大腿,难怪刘央要急了,这实在太丢人了,一旦传扬出去,不仅是个人脸面问题,就算是刘家本身都会受到影响。
“放开!快放开!”
就在众人看着热闹的时候,一名紧邻着关押徐杏娘马车的护卫眉头紧蹙,用阴沉得有些怪异的声音道:“不太对劲,刘相公,快回来!”
刘央听到护卫的提醒,当即面色一变,哪还要与刘多余继续纠缠,一脚便将他踹开,正要转身离开,身躯突然失去平衡,居然是刘多余一把将他给扑倒了。
“你疯啦?!”刘央看着将自己扑倒的刘多余,顿时怒不可遏道。
刘多余带着眼泪的脸庞突然变得阴冷起来,他盯着刘央,缓缓道:“你说对了。”
那一边的车队护卫看到刘央被扑倒,当即就要冲上来帮忙,然而在下一刻,只听嗖一声,一支利箭飙射而来,瞬间贯穿了一名护卫的胸膛,众人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抽出随身兵器。
刘央也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立刻瞪向还在抓着他的刘多余,呵斥道:“你这贱仆,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多余压制着想要挣扎起身的刘央,冷冷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舍不得她啊!”
“你这个疯子!”
“你说对了!”刘多余哈哈一笑,随后两侧山坡上,齐刷刷出现了二十多名手持弓弩的伏兵,为首之人,正是下阳乡的那位前营指挥使韩铁刀。
“你……你干什么?!你这个贱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为了个女人,你敢造我的反?!”
刘央还想挣扎,结果刘多余上来就是一拳,直接把刘央给打懵了。
见刘央几乎晕厥过去,刘多余吐了吐不小心流到嘴里的鼻涕和眼泪,随后看向不远处的车队,缓缓道:“你们是打算放下兵器,还是等着被万箭穿心?”
“不要听他的,他今日行此恶事,必然没打算放任何一个人走,擒贼先擒王,把他抓住当人质才有活路!”先前提醒刘央的那名护卫又一次开口。
车队众人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当即举起兵器冲向刘多余,随后便听得弓弦松动,箭矢飞射的声音,数人中箭,到底身亡,不过还是有人冲杀了过来,眼看就要抓住刘多余,结果突然听到一声宛如雷鸣般的怒吼,一个硕大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位置跳下来,直接将数人狠狠砸飞。
随后那名大汉爬起身来,强壮的身躯让剩下的护卫吓得不敢上前,而意识稍稍有些恢复过来的刘央,在看到这个大汉的时候,眼瞳骤然一缩:“李……李云……他怎么会……他不是没回……”
“还能说话啊?”刘多余又是一拳,让刘央痛得龇牙咧嘴。
刘多余与李玉熊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李玉熊便拿起地上的兵器,直接杀进了护卫之中,宛若杀神一般,一时间血肉横飞。
在李玉熊与韩铁刀带人的援助下,刘央的车队几乎没有任何的反应机会,顷刻间便被杀得一干二净,也确如先前那名护卫所说,刘多余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留这里任何人的命。
李玉熊快步走到关押徐杏娘的马车上,然而拉开帘子后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他困惑地转过头来看向刘多余,刘多余也是眉头紧蹙,转而看向了刘央。
“你……你要干什么……”
“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刘央哆哆嗦嗦道。
“不知道?!”徐七妹咬牙切齿地从山坡上冲下来,“我把你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看你知不知道?!”
刘多余摆了摆手,示意徐七妹安静一些,他四下查看之后,沉声道:“方才说话的那个护卫不见了。”
……
林子之中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护卫一路挟持着徐杏娘,往山林深处而去,直到他自认为已经脱离危险,方才停下来,略作休息。
被捆住的徐杏娘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护卫,问道:“又要保持着易容,又要带着我跑,特别累吧?”
护卫眉头紧蹙,他转过头来,恶狠狠道:“贱人,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我承认我的易容术不及从前,但你现在不还是落在我的手里?”
“不,你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艺还在,我并没有看出你的伪装。”徐杏娘摇摇头,随后咧嘴一笑,“我是诈你呢,没想到你自己承认了,你现在已经不自信到这种地步了吗?”
护卫听完一愣,随后立刻抽了徐杏娘一耳光,骂道:“不要脸的贱人,这是你和那个刘敬早就算计好的?”
“那你就错了,你和那刘央的动作太快了,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去商量对策,我也一度以为自己真要死了。”徐杏娘不以为然道。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护卫明显就是徐杏娘她们的那个养父所易容乔装的。
“这不难猜啊,我虽然到处偷盗,但我并未在东京露过相,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又怎么知道我是我,而刘央,他是怎么知道我就是东京女贼魔的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告诉他的。”徐杏娘冷冷道,“我就猜你不会甘心就这么逃走,你肯定会藏在长阳县周遭,就等着咬我们一口呢,只不过你真的太不自信了,是不是看到连阳山山贼那么多人都栽了,果然人的年纪越大,便越是怕死,倘若换做二十年前,不,十年前就好,你一定会潜入城中,想尽办法来给我们制造麻烦的。”
徐祖嘴角一抽,被识破之后只能冷笑掩饰尴尬,他没有接徐杏娘的话,转而骂道:“我把你们养大,教你们本事,最后却还要叛我,虽然我没几年好活了,但把你们一个个找出来,狠狠虐杀你们,让你们知道背叛的代价,如此还是轻而易举的。”
“是吗?”徐杏娘冷哼一声,“你还记得你当初教我最厉害的一手是什么吗?”
徐祖眉头紧皱,刚要开口,突然寒光一闪,他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是方才的奔跑,加上年老体衰,已经没法作出及时的反应,下一刻,脖子上便是一凉。
他不可思议地捂着自己的喉咙,无力地向后退去,最终靠在一棵树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徐杏娘,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养女是什么时候挣脱的绳索,是什么时候解去了身上的毒,否则他也不会如此靠近。
“你对自己的易容如此不自信,却又对自己的毒药那么自信,明明检查过我确实中了毒,我怎么现在没事是吧?”徐杏娘手中拿着一柄极小的小刀,几乎能够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徐祖努力地想要将伤口的血捂住,但是鲜血还是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渗出,他想要呼吸却只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疼痛。
“因为,那小子压根就没用你们提供的毒药啊,不过蒙汗药也挺难受的,我会找他另算这笔账的,突然就和我来这一招,害得我真以为他要把我卖了呢。”
徐杏娘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想起当时清醒过来时的不可置信,她很难相信眼前这个青年会害他,直到刘多余抱住她,然后偷偷给她手里塞了这柄小刀,说起来,这小刀似乎是王小娘那里切药材用的,也不知道刘多余什么时候顺来的,还特意磨锋利了。
徐杏娘就这么看着徐祖咽气,这颗压着她将近三十年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 ?明日大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