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风越过盐碱滩,带着苦咸味扑进车阵。
谢珩蹲在车影底下,刀尖挑开乌图胸前那根皮绳,露出里头缝着羊皮的暗袋。
乌图满嘴血沫,牙齿咬住舌根,血从唇角淌到下巴,还在发笑。
“唐狗,顾怀章已经进了王帐,你们来晚了。”
谢珩没有接他的话,刀背拨开羊皮暗袋,从里头抽出一片磨薄的羊骨。
骨面刻着短线,红墨点出三处水眼。
旁边的死囚探着脖子想凑近,谢珩抬起刀柄,横在他胸口前。
“把火遮住。”
死囚赶紧把风灯挪到车板下面,灯光被帆布兜住,只剩一小块黄亮落在羊骨上。
谢珩用突厥语念出第一处地名。
谢珩念得不急,连王帐外两道拒马沟的豁口也一并说了出来。
乌图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只剩蜡黄一层贴在颧骨上。
“你怎会知道这些?”
谢珩把羊骨丢进盐袋,抽过一块旧布擦拭刀身上的血。
“你们王帐换营,牛羊先走,兵甲后走,水眼旁必留三百轻骑,西坡有暗哨,南边空出来引人进去。”
乌图喉咙里滚出几句突厥骂辞,血沫喷在盐车轮辐上。
谢珩把他的甲衣翻到背面,指腹沿着线脚摸过去,挑开暗缝,从里头拆出一条细麻线。
麻线里藏着半截蜡封。
蜡封上压着吐蕃鸟印。
死囚头领梁九蹲在旁边,脸上那道刀疤被灯火照得发亮。
“谢郎君,这厮嘴里说的包围圈,跟许使君信上写的差不了多少啊。”
谢珩收好蜡封,手掌在衣襟上蹭掉盐粒。
“差不了多少,所以更要过去。”
梁九啧了一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咱们这帮人,死了也没人哭,可往人家套子里钻,总得给弟兄们一句明白话吧。”
谢珩转脸瞧着他。
梁九被他瞧得摸了摸鼻梁,笑声卡在喉咙里。
“成,我不问了。”
谢珩把刀插回鞘里,起身望向黑夜里的盐车队列。
车队歪歪斜斜排在沙地上,每辆车下都藏着两名死囚,刀裹在盐袋里,弓弦用羊油抹过,拉开时不会响。
顾怀章被抓的消息传回营里,有人摔了碗,有人骂许元,也有人趁夜摸向营门。
谢珩只办了三件事。
封营。
杀掉两个纵火逃营的。
把乌图绑在盐车前头。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他带人离开沙丘。
乌图被拖在车后,脚踝磨出血肉,嘴巴却还不肯停。
“顾怀章撑不过今夜,吐蕃人会剥下他的皮。”
谢珩回过头,用突厥语回了他一句。
“王帐里那个人,随你们剥皮。”
乌图张着嘴,血沫挂在牙缝里,半晌没能吐出字来。
梁九听不懂,扭头问旁边人。
“他说的啥?”
谢珩抬手,车队停在沙梁后。
前方水眼旁立着三只枯柳桩,柳桩上拴着破皮囊,远远瞧去,像牧人废弃的旧营。
谢珩盯着第二只皮囊。
皮囊底下有盐白色粉末,风把粉末吹出半圈弯月。
那是许元离开长安前定下的记号。
谢珩落下手掌,梁九这才咧开嘴。
“原来咱们不是撞包围,是抄人后腰啊。”
谢珩低头看着乌图。
“南边空着引人进去,所以我们从北边走。”
乌图开始挣扎,手腕上的麻绳磨进皮肉里。
梁九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人踩回沙地上。
“老实点,骨头还没拆干净呢。”
北坡背后果然藏着骑兵。
拔悉密轻骑伏在凹地里,马嘴裹着布,人伏在马背后头,只等南边传来喊杀声。
盐车从坡脊滑下去,第一辆车翻进马群,盐袋当场裂开,白盐扑进马眼里。
短弩齐发。
梁九领着死囚扑进凹地,刀口只照着马腿招呼,阵形难看得很,可乱得也快。
谢珩没有冲到最前面。
坡上风沙卷着盐粒打在脸上,他望向王帐方向,那里升起了第一道烟。
那道烟并非拔悉密的号烟。
唐军旧式青烟,三短一长。
顾怀章还活着。
谢珩抬手,第二批盐车从坡后被推了下去。
车轴上缠着油布,火折子贴上去,火舌顺着轴木爬开,连车带盐撞进拒马沟。
拔悉密人没料到北坡会塌,前阵回头救援,南边诱兵没等到猎物,反把自家后路堵住。
乌图趴在沙地里,看着青烟往上升,喉咙里挤出怪声。
“你们早知道,早知道……”
谢珩走到他身边,俯身解下他腰间的王帐骨牌。
“知道得不算早,够用。”
午后,风沙大了起来。
谢珩带人穿过烧焦的拒马沟,赶到约定的石坳时,那里已经停着三匹瘦马。
中间那人披着拔悉密旧袍,脸上抹了灰,胡子剃去半边,模样比死囚还狼狈。
梁九举起刀。
那人掀开袍帽,露出顾怀章的脸。
“别砍,自己人。”
梁九骂了一声娘。
“顾将军,你这张脸,险些领了我的刀。”
顾怀章没有笑。
他身后跟着一名断了左手的汉子,汉子背上背着一具尸首,尸首穿着顾怀章的内甲。
谢珩只瞧了一眼,便把其中关窍想通了。
离开长安前,许元让顾怀章挑出一名身量相近的死士,学他的步态,学他的骂人腔调,连左肩旧伤也用铁钩划出相同位置。
这名死士跟着假军报进了吐蕃商道。
拔悉密抓到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顾怀章。
顾怀章把水囊递给谢珩,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指缝里全是干沙和血痂。
“许使君的计,成了。”
谢珩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只成了一半。”
顾怀章望向南边。
远处还有烟,吐蕃鸟印的旗影在沙尘里时隐时现。
“凉州如何?”
“秦茂入城,许元进了都督府,今晚该见血。”
听见许元二字,顾怀章脸皮绷紧,唇色淡得像晒过的纸。
谢珩察觉他不对劲。
“你在王帐外听见了什么?”
顾怀章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手背上裂着血口,沙粒嵌在皮肉里。
“凉州案不能再查了。”
梁九收刀的动作停在半截。
谢珩没有抽回袖子。
顾怀章喉咙干哑,每个字都从齿间挤出来。
“那批军粮真正流向,不在段成锋手里,也不在六家商号账上。”
抬起头时,他眼底全是沙和血。
“在当今太极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