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被段成锋直接踩住,因为看那靴边军牌,他靴底往后挪半寸。
风卷着白幡从门外挤进,纸钱贴上柱脚,血腥和孝布味把堂内酒气全压下去了。
“造反呐这是!”
汗沿着下颌落进衣领,崔望喊叫出声,手背藏在袖中。
“聚众带家伙闯都督府,不怕掉脑袋啊?”
牌位被老妇在怀里摆正,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儿子六年前就死透了。”
眼死死盯住段成锋,她身后有个少年把白布绑在刀柄上。
“阵亡册上没我爹的名,抚恤银更是没影儿,崔长史偏说人是逃兵,逼我娘在府门外硬生生跪了三天。”
崔望嘴皮子直打哆嗦。
阵亡册被韩谨放桌上,许元抬起手。
血指印压住册缝,秦茂把罗进那铜鱼符按在缺处。
“七百人偏偏少三页,五十三户全改成逃兵,下手可真够黑的。”
席上武将早就坐不住了。
个别参将往门口瞟,目光落部曲身上,可部曲却垂下刀尖,压根没听令的打算。
脸皮狠抽一下,这点被段成锋察觉。
“刘奉,赶紧带人清场!”
语气不见半分急,许元瞅向校尉。
“刘校尉,你亲哥在左营阵亡册排二百一十七,抚恤才三十贯,府库账上怎么支了三百贯?”
刘奉喉结滑动,一双眼红透了。
段成锋急眼了。
“老子让你清场聋了不成?”
腰牌死死按在地上,刘奉单膝跪下。
“末将下不去手!”
廊下十来个基层将官全卸了腰牌,就因为这一跪。
段成锋的手彻底僵住,剑停在半空。
“吃都督府军粮,还敢听沙州刺史号令?”崔望扯着破嗓子嚷。
随手搭在案边,许元放下木杖。
“吃大唐军粮有错不成?”
韩谨从怀中掏出一沓药簿,把它压在阵亡册旁。
“今天一百七个老兵领药,四十六人认出旧部,足有九个人认出当年送酒的军吏!”
话虽不利索非要开口,杜衡捂着烂嘴起身。
“俺也认得,城门那破银杯可是崔府的旧东西,底下还刻着字。”
崔望恶狠狠的瞪人。
赶紧往许元身后挪出一步,杜衡脖子一缩。
目光落回段成锋身上,许元扫过堂上众人。
“大半夜请我入府,莫非摆的是鸿门宴?”
“来都来了,本官哪能白干两杯酒。”
一块金牌直接从袖里亮出。
堂内猛跪倒一片,全因灯下那龙纹太刺眼。
掌柜们连滚带爬磕在血水边,哪敢碰罗进的发梢?
唯独段成锋腰板挺着没跪。
眼神发僵,他死盯金牌。
“拿着块金牌,长安早就放权给你查凉州了?”
“起初只想查沙州欠账。”
金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查到凉州,那是烂账自己长脚跑过来的。”
肩背抖乱了袍纹,贺敬山伏在地上。
“大都督,小人愿意写,六家全愿意写,求使君留条活路啊!”
“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一落笔咱们六家全得完犊子!”崔望气得直跳脚骂。
手腕半悬,许元提笔蘸墨。
“你不如写清楚,六家还能活几个?”
沾墨毛笔直推到贺敬山眼前。
第一笔就落歪,贺敬山哆嗦着接过,甩在袖上的全是墨点。
“东仓假入粮二十万,药材报高三倍,军械用破铜烂铁凑数,罗进拿了银子,崔长史盖的印,大都督从头到尾全默许啊!”
短剑直接扬起,段成锋听见了默许二字。
秦茂护在贺敬山颈前。
许元连眼皮都不曾抬,只盯着纸。
“别停,接着写。”
哭声硬生生卡在贺敬山喉咙里。
“欠条四十八万,真金白银连九万都不到,剩下全是造假,我们六家愿意拿出百万石粮、二十万马料、三千车药材,补给沙州军民。”
“谁稀罕你们献?”
许元冷脸打断他的话。
“该说吐出来。”
连连点头,贺敬山只敢应和。
“对,全吐出来!”
被许元一推,伏罪状滑向段成锋。
“该轮到大都督了。”
段成锋竟突然笑出声,瞅着那张纸?
喉咙里短促两下,随即笑的肩膀乱颤,短剑把案边全敲响了。
“拿下凉州,你们就真当自己翻盘了?”
满屋子鸦雀无声。
段成锋猛抬起头,血丝爬满眼球。
“策反几个校尉,拉来一群老弱病残,掏出块破金牌,就敢逼老子低头认罪,你这酸书生胆子倒肥的没边了!”
直接撂在砚台上,许元把笔一扔。
“别废话,赶紧签。”
碰都不碰,段成锋死不低头。
“顾怀章被生擒,你们真以为是拔悉密露了马脚?”
许元目光当即停住。
崔望咬牙傻乐,听出有转机。
血水直接被靴底踩出印,他朝前一迈步。
“露什么马脚,那分明是诱饵。”
“拔悉密费那么大劲,要的哪里会是顾怀章?”
“人家就是引沙州援军出城,骗你们瞎做梦以为王帐能打,好让谢珩带着死囚往北边圈套里钻!”
这混账一字一顿嚼的清楚,死盯许元。
“吐蕃兵马早翻过雪岭了,三天内必踏平鹰泉!”
脸色唰的就白了,韩谨倒吸口凉气。
秦茂死死攥住刀柄,刀背紧紧压着掌心旧伤。
笑声简直要掀翻屋顶,段成锋张狂至极。
“援军全进了套,拔悉密掉头回卷,吐蕃大军压死河西,凉州粮仓跟着一乱,你猜长安城要砍谁的脑袋?”
死不接腔,许元不吭声。
外头家眷也跟着哑了火。
纸钱擦过地砖滑到脑袋边,白幡在门边乱晃。
段成锋抓笔直接在末尾签上大名,身子一低,印泥全不要,狠狠盖上血手印。
“老子这就签给你看。”
纸直接被甩回去。
“拿着去邀功告状吧,等吐蕃的马蹄子踩烂赤水驿,你这张破纸能管几个人肚子饿?”
头险些杵进地缝里,趴在地上的贺敬山听见吐蕃俩字。
大口喘气笑个不停,崔望算是缓过劲来了。
“使君,你赢了凉州,却把整个河西全赔光底裤了!”
慢条斯理吹干血印,许元折好纸。
妄想从他脸上刮出几分慌乱,段成锋死死盯着许元。
手往袖里掏,谁知许元竟摸出一封密信。
带沙州暗记的火漆,被他大拇指咔哒压开。
“大都督算哪根葱啊?”
纸背当即透出一行蝇头小字,信被许元举过灯前。
“顾怀章去吐蕃,谁说不是老子我特意下套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