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秦贼?说的可是秦时鸣?”
“除了他,还有哪个秦贼。”
“那当真是义士,不仅是明德高材,还有这般魄力品节,我辈楷模。”低声议论的这人不由生出敬佩,一度萌生想要上前结交的念头。但一想到大人物是谁麾下,又止步。
几人议论动静倏然安静。
被他们议论的正主正往这边看来。
他们面上臊红,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感,可很快就发现大人物看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旁边那位想要拜访本地官员的寒士。这种视线并未持续多久。大人物在发现那道视线的主人长着一张生面孔后,便在经过樊游身边的时候,轻声发问:“你我可是旧相识?”
樊游压抑着心绪,拱手道:“数年前曾去书院游学暂读,在吟社见过司马君一面。”
明德书院有学生自发组织的各种社团。
其中又以吟社,也就是诗社规模最大,其次便是兵社、术社、骑社、弓社、礼社,余下还有十几个小规模的小众爱好社团。许多学生都偏爱吟社,用主君的话来说就是比较容易摸鱼且收到的资助多。大部分学生都喜欢在吟社挂名,活动来不来就全看心情。
樊游说在吟社见过对方,便是非常讨巧的借口。听樊游这么说,这位刺杀过秦凰的大人物也没有怀疑,又问:“那你今日来办什么事?有无麻烦?需不需要我代为引荐?”
樊游:“因差事来此,拜访本地府君。”
农丈人是个比较特殊的小地方。
不同于其他地方还有细分,不是州郡县便是郡县,而农丈人就是一个郡。在玄武国鼎盛时期,此地盛产粮食且水路发达,唯国君心腹才能被任命到此地。只是随着此地星君陨落,这块地方也不太平,年年有三五次水患,被当做边角料分封给幼子作为封地。
此地被忽略已久。
斗国名存实亡之后,水贼作祟愈发厉害。
农丈人的郡守都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若非如此,怎会对赵侪麾下使者如此客气,刺杀秦凰固然勇气可嘉,但效忠赵侪又是什么好货。樊游垂下眼睑,神态尽显谦逊。大人物一听樊游是想拜访农丈人郡守,便当着众人的面侧身与樊游想见的郡守低语:“这位也算明德学子,还请府君多多照拂。”
站在大人物身边的紫衣中年人便是农丈人的郡守,顿时和蔼笑开来:“司马君这是什么话,你我交情,哪需要什么请不请。这位郎君是司马君的校友,本府不说扫榻相迎,也不敢怠慢。郎君可有带名谒?稍待片刻,本府送司马君回下塌处,再回来与君详谈。”
要不是大人物特地提一句,郡守其实不想搭理樊游。后者相貌普通,衣着寒酸,即便有一身磊落俊逸气质,可气质又不能当饭吃。对方显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位家底。
这种寒士,他平日是看也不看一眼的。
樊游掏出一块木质名谒。
简陋,粗糙,谈不上讲究。
郡守当着大人物的面没有露出不快,视线从名谒匆匆扫过,连内容也没细看便收入袖中。大人物在一旁看着,微笑着辞别樊游,上了马车。直到马蹄声与车轮声远去,樊游袖中攥紧的手才缓缓松开,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白色指甲印。郡吏将他引到待客之处。
“请郎君稍待。”
樊游这一等便等了半个多时辰。
他没有不耐烦,但护送樊游的毕恭先不耐烦了,双手环胸道:“什么狗东西,在小爷跟前拿乔装架子?狗娘养的对大人物恭敬,恨不得弯腰趴在人家脚背上舔,对你?依小爷看,他就是敷衍你,说不定都忘了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狗逼崽,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货色啊,居然让他等!
樊游没有说话,显然在出神。
毕恭撇嘴:“樊君是泥巴塑的?”
被人如此轻慢也不生气。
换做是他毕恭,他的刀子已经架到郡守脖子上了。让他多等一刻钟,他就从对方身上多削一大块肉!毕恭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樊游被迫听了不少脏话:“罢,明日再来。”
走出门口,郡府灯火熄灭。
唯有远处才有几盏灯。
很显然,他们是被遗忘了。
毕恭摸着刀骂道:“老逼崽子!”
他这会儿都想摸到郡守寝室看一看对方在干嘛,要是不在还好,要是在,他就一刀将对方砍成七八段。不过,他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机会实施。蔡沆对他是三令五申,让他跟着命令走,没有命令不能擅作主张。
毕恭心里不痛快。
有种自己是被上了狗绳的野狗的既视感。
骂了一阵,心里痛快一些,毕恭发现樊游脸色不好:“樊君茶水喝多了憋着难受?”
要是太难受就停车,随便找个地解决。
樊游:“……都不是。”
这个毕恭简直比此前的主君还粗俗。
不,简直是伤风败俗!
“那个大人物是谁?樊君在看到他之后,情绪就不太对了。难不成,他是你仇人?”毕恭素质是低,但不代表他对情绪感知不敏锐,至少对他阿姊的察言观色功夫一流的。
樊游情绪不对劲是从那个姓司马的大人物开始的。正常人他乡遇故知,即便面上没有喜色,情绪也是放松的,而樊游不同,对方明显揣着心事。樊游不答,他就自己猜。
樊游:“你听说过明德书院吗?”
毕恭反问:“你看我像念过多少书的?”
“明德书院在一年多前被烧,它在此之前是桃李满天下的四大私学之一,而导致书院被烧的……就是刚刚那位。他刺杀秦凰,失手之后逃到书院,也给书院带去灭顶之灾。”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也忒没种了。他知道这么干会引火烧身,怎么不往家里跑,也不往外向躲,非得跑书院。”毕恭点评,“书院也是教书教傻了,将人交出来不就行了。”
“明德书院怎能弃学生于不顾?”这件事情若传出去,书院百年声誉也毁于一旦了。
“不弃,这不就被烧了。”既然做了便要承担对应的后果,直觉告诉毕恭,这不全是樊游心情郁结的原因,肯定还有没说的。他直觉是对的,毕恭也很快知道了主要原因。
听闻樊游过来,萧穗便一直在等他了。
本以为他久久未回,有可能是被农丈人郡守留宿,正要离开便瞧见樊游正披着月色归来。萧穗还未开口抱怨樊游来得晚,樊游先语气恍惚道:“我今日看到了司马师纪。”
萧穗的话堵在了喉间。
好一会儿,她猛地拉高了音调。
“什么?司马师纪在农丈人?你在哪里见到他的?”萧穗先是气势汹汹,余光注意樊游情绪,见对方没有发作,她便问,“司马师纪有没有认出你?他对你……有无说甚?”
樊游将伪装人皮揭下来,露出苍白原貌。
“他没有认出,只以为我是寻常寒士。”
萧穗嗤笑:“他要认出你,他该羞死!”
二人口中的“司马师纪”,原名叫做司马纲,本是明德书院诸多学子之一。因为先祖曾参与玄武国谋反大案,导致满门上下仅有幼儿幸存,司马纲便是其中一支后人,所以他在书院颇受排挤。司马纲便一心想做出一番大事业,洗刷先祖污名,让人另眼相待。
这份执念也养成他颇为偏激的性情。
秦凰叛乱,一路攻城,所过之处都有麾下兵马劫掠、杀良冒功恶名,明德书院自然不能容忍。司马纲磨刀霍霍,借着书院同窗跑来投奔的名义,伺机刺杀秦凰。司马纲曾经当了几年游侠,秦凰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硬生生保住性命并等来了支援。
司马纲见势不好就逃跑了。
他直接躲去书院寻求山长庇护。
秦凰早就有逼迫书院的念头,见司马纲这么做,他也有了充足的发难借口。在明德山长看来,司马纲是侠肝义胆的好学生,纵然有些冒进,可心性上佳且不似秦凰作恶。
反观秦凰?
带兵围山哪里只是逼迫书院交出司马纲?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樊某教书数十载,做不出拿学生顶罪消灾的小人行径。】威武不能屈,方为真君子。司马纲是所有学子的典范,明德山长更加不可能不维护他。
秦凰听到这话都要气笑了。
在此之前,他对山长三请四请,做足了恭敬姿态,换来的只有对方叱骂。一个虚伪狡诈、不顾大局且毫无担当的司马纲却在行凶未遂之后,被对方视为教学生涯的典范。
【山长,你会为你的看走眼后悔的。】
若只是这样,书院被焚一事也怪不得司马纲,樊游也不能怨这位给他家带来大灾,毕竟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秦凰,杀人的剑也是秦凰落下的。是非恩怨,樊游还能分得清。
可他不能接受——
樊游在萧穗诧异目光下,说了句刻薄的话:“无心无肺之人,哪里还有什么羞耻。”
萧穗:“……”
面对萧穗不解视线,樊游道:“我今日见到司马师纪,他是以赵侪使者身份来的。”
此话一出,萧穗立马炸了。
多年涵养尽数酝酿成了一句恶语。
那种说不出的荒诞、恶心齐齐涌上心头。
毕恭不明白二人情绪为何这么大。
给谁干活当狗腿不是当?
却不知,这里面的问题大着呢。
司马师纪此前是打着大义之名去刺杀秦凰,樊游之父舍命相护,也是因为这个学生有刚烈不屈之心。书院大劫之后,司马师纪下落不明,许多人都以为他已被秦凰所害。
现在却发现这厮正依附着赵侪?
赵侪这厮跟秦凰比,更烂更差,恶行也更多!司马师纪究竟是之后性情大变,有什么苦衷不得不与赵侪沆瀣一气,还是他一开始的本性就如此?这就更衬得山长当年维护成了笑话!他护着的不是一颗明珠,而是一颗发烂发臭的死鱼眼睛!是小人,非君子!
萧穗可算明白樊游为何是这反应。
“你跟他动手了?”
樊游摇头。
“那你上前骂他了?”
樊游仍旧摇头。
萧穗飞快摇着刀扇,大冬天愣是将她气出了一身热汗,哽在喉间的恶心挥之不去。
若是换做其他人,估计还会想着司马纲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但萧穗和樊游都不是那种天真的人。一个真正为大义而刺杀秦凰的人,是不可能因为任何理由屈从于赵侪的。
污点就是污点,跟大小无关。
萧穗好不容易压下怒火。
“你打算如何?要不要做了这厮?”
樊游:“我想知道那日真相,知道完整真相的人不多,司马师纪恰巧是其中之一。”
萧穗道:“我此前也曾跟秦时鸣旁敲侧击,但他对那日发生的细节讳莫如深,即便我委托如心帮忙打听,秦时鸣也颇为戒备,不肯吐露太多。恐怕,司马师纪也不会多谈。”
她对此也有疑惑。
不管是书院还是山长,对秦凰都不薄。
秦凰此举做得过于狠绝。
直觉也让萧穗没有过多深究调查。
隐约的,她怕萧氏也牵扯其中。
这一夜有几个无眠之人。
第二日,司马师纪询问农丈人郡守,打听昨日那个寒士来意。郡守一提到这个就有些不痛快,他昨晚想起来樊游还在等自己的时候,门房回禀说对方已经走了,忒无礼。
自己就算怠慢对方那也是为了招待贵客。
孰轻孰重,对方心里没数?
居然还敢给自己甩脸色。
司马师纪:“府君可还留着对方名谒?”
郡守早将东西丢了。
但他也不能承认,只推说放在书房,派人去取来,实际上是让人翻找木柴堆,幸运的是东西还没被当柴薪烧掉:“司马君请看。”
名谒用料简单,内容更简单。
上面的名字是他不认识的。
“他姓樊?”
看到这个姓氏,他心头一跳,再看后面的陌生名字,司马纲紧绷心弦又松弛下来。
昨日的寒士不是樊叔偃。
思及此,他自己先笑了出来。
怎么会是樊叔偃呢?
那位山长独子不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也是山长捧在手心长大的,比许多大族子弟、贵族子女还要金尊玉贵。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昨日那个容貌平庸,寒酸布衣的青年。
? ?ヽ(ー_ー)ノ
?
一直舍不得换搜狗输入的一大原因就是香菇在搜狗买了不少码字皮肤……啊,为什么这个输入法这么难用了。
?
农丈人是斗宿的附属星官,在文本就是一个地名,虽然听着是有些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