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内讧愈演愈烈,自个儿的性命也岌岌可危,奉主家命令去交涉的门客忙跪直了上身。他张口喊冤,其他人也跟门客的主家关系更好,话里话外都在拉偏架:“我等不妨先听听此人打探回什么消息,莫要做了让亲者痛而仇者快的憾事。大敌当前,更该齐心协力。”
大伯哥冷笑道:“行,让他说。”
门客被盯得浑身汗毛炸开,仿佛被一条毒蛇瞄准了要害。他不做这个动作还好,这么一做,残留在口腔中的恶臭又刺激着喉咙,让他忍不住反胃呕吐,好一会儿才压了下去。
门客白着脸,将今夜一切一一道来。
当听到关嗣直言不讳,承认自己没有带几天粮草并且决定天亮攻城,众人是又急又怒。哪有人攻城还提前告知时间的?这妥妥就是蔑视。除此之外,更多还是心急如焚。
“贼子当真这么说?”
“我等有着高墙深池之利,还怕贼人?”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别的,语气有些虚。普通世界的普通城池可以阻挡普通士兵,然而这是有神神鬼鬼的世界。宗人郡有高墙深池,难道宗正郡就没有?星兽就相当于移动城墙,据情报来看,贼子麾下有两只星兽。
两只星兽也不怕被吃穷了。
门客趁其他人注意力被吸引,急忙给主家使了眼色。主家心领神会地道:“不如就依计行事,明日给他们开了城门,再派人伏击。我与贼人不共戴天,种种行事都是为了宗人郡。此话若有一字虚假,便叫我天打雷劈了吧。”
门客也道:“我愿以身为饵。”
大伯哥哂笑:“贼人岂会相信?”
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这是个陷阱。
门客心中略有发苦。
要不是被人抓了个正着,兴许主家真有可能诚心诚意开城门跟贼人里应外合的——贼子凶残暴戾,真被破开城门,谁知道城内富户是个什么下场?只是被人赃并获,当这么多人的面,主家说啥也不能承认真有背刺之心。
门客的主家被挑衅得心头冒火。
一时,众人不欢而散。
折猛这时候已经闭眼睡下,听到门外轻微脚步声又敏锐醒来。大伯哥敲了敲门,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你这个时辰找我作甚?”
他俩是姻亲但也是成年男女,这个点见面不太好吧?折猛的外子跟大伯哥两个的关系还不好:“有什么事情就不能明日再讲?”
大伯哥道:“等天亮就迟了。”
折猛听到对方回复,起身开了门。
大伯哥冷淡神色中带着一点隐晦复杂,抬手将包裹递给折猛:“此地不安全,你伤势未愈,我挑了两个可信的人护送你出去。”
折猛下意识接过包裹。
包裹不大却有些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问道:“为何这般突然?”
大伯哥:“有人借夜投借口跟城外贼子接触,那贼子竟嚣张跋扈地撂下话,说天亮攻城。一天之内,粮库一事就传得沸沸扬扬,城内人心涣散成这般,怕是要守不住。”
折猛挑眉:“你不想牵连我?”
“你家中亲眷怕是落入了律元手中,不过她与你多少还是有些交情,应该不会太为难家中老弱。你活着出去,他们才能有依仗。”大伯哥说着,停顿了两息,叹道,“这世道没了当家人,日子总是不好过的。我已经……害了他一次了,总不好再让他后半辈子都鳏居。”
折猛无语道:“外子倒也没这么废。”
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人家要么守着家人鳏居,要么说媒另娶,要么回到家中再被赘一次。怎么说也是接受过正经士人教育的,还是有自力更生能力的,哪怕登门给人当门客策士,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她看这大伯哥分明一肚子算计,偏偏还能说得兄弟情深啊……
折猛又问:“还有,什么叫害?”
跟她在一起是什么很掉价的事情吗?
她一个麾下有兵的武将,在宗正郡被端前,在婚恋市场上也能赞一句年轻有为的。
大伯哥:“原先是给他娶妻的。”
要入赘的是大伯哥同父同母的弟弟,只是幼弟不愿意,家中才做主将婚事给排行老二的折猛外子。这个外子是庶出,努力多年都是为了能顺利分家,回头也好将生母接出去养老,结果临门一脚出这件事情,他入赘了别家。
计划全被打乱了。
这世上男女婚事都是谁强谁做主。
折猛家世不显但实力强,自己又有事业,男方家跟她结亲除了拉近宗人、宗正二郡的关系,也有给家中增添一份筹码的用意。庶出次子低娶可以做主,但跟折猛一比只能入赘。
折猛家中人口再简单也要耗费精力,所以原先分家出仕再接母亲的计划被迫搁置。没听说过入赘出嫁的儿女还能将父母接走的。
折猛外子的心结还有一个。
他怀疑是这个蔫儿坏兄长故意扣押人质。
不然的话,怎么不早不晚就刚刚好呢?
大伯哥:“我知他对我有怨。”
折猛讪讪道:“我都不知他有这心结,他也不曾跟我说过。既然你知道,为何不写信给他,或者亲自去跟他说开,说你不是故意?”
手心手背都是肉。
然而,肉也是有厚有薄的。
庶出次弟打算哪里有嫡出幼弟重要?
大伯哥:“倒也不是全然巧合。”
他确实有心扣押庶母,那咋了?
折猛:“……”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当着她的面,好歹演一下吧?
大伯哥继续道:“他想法过于天真,自身天赋又平庸,唯有相貌还拿得出手。他要分家立业,能立出什么像样的业?说是要接母亲出去,可他知道他母亲一月月银多少,身边多少人照顾?这些人又要给多少月钱?什么都不知道,光念书,想着如何去钻牛角尖了……”
折猛:“……”
大伯哥:“你这弟媳可是我亲自找的。”
话里话外带着点儿得意。
要知道一开始亲事是说给同胞幼弟的,折猛不好也不能谈成。之后给了老二,想着老二心眼不够用,这门婚事也能保住他富贵。
结果——
老二还不乐意,还怨他。
他也不解释,他就等老二自己来低头。
折猛心下暗骂一声:“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大伯哥看得起了?时间不多,我先走了。”
大伯哥道:“去吧。”
折猛脚步一顿:“可会被人盯上?”
她失踪一事,可大可小。
大伯哥:“不会,我抓过一次人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往城墙凑,你放心出城即可。”
折猛:“……”
要不怎么说她这个大伯哥心眼多呢?
分明早就存了将她送出城的心思,偏偏还要绕上一大圈。回头事发了,宗人郡要是还没破,他三言两语也能将责任推到折猛头上,说她自己逃跑的;要是宗人郡被打下来了,他送折猛出城就是最好的投名状,还借着折猛传出去明日开城是诈降,也能占个功劳。
进可攻,退可守。
这么一想,外子赢不过大伯哥正常。
折猛出城非常顺利,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在两名大伯哥心腹护卫下脱身。她也没有让二人回去,而是径直往城外兵马靠近。
这俩心腹对此并无任何异样反应。
显然他们对这一幕是有心理准备的。
折猛:“……”
张泱看到折猛回来,还讶异了一会儿:“你怎么出城了?我以为你要从内部开打。”
城内守兵可全都是军功人头。
这不比从城外打进去好抢?
折猛说明了来龙去脉。
张泱脑子还没处理清楚这里面有多少心眼,关嗣已经理清:“这俩心腹便是他的投名?啧,投降也投得暧昧含糊,此人不诚。”
这俩用得上就是他归顺证明。
用不上的话,那就是两枚弃子了。
关嗣嫌弃问:“你怎么叫他看出来了?”
折猛也郁闷得不行,喝水降火道:“只是多说了两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他便起了疑心……这些文人,怎么心眼儿这么多?”
平日也没觉得外子心眼多。
关嗣道:“也可能是你太少了。”
折猛:“……”
张泱担心:“他知道了?会不会泄密?”
“他不敢泄密的,除非真不要命,粮库一事就让他下不来台,没有其他选择。”这点,折猛还是有把握的,“多头下注才能保本。”
张泱道:“不是计中计就好。”
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折猛将流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本想问问张泱是怎么办到的——一人一天干了数百人的活,还成功让一群人误判,连大伯哥都被带进沟里——只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折猛有顾虑,担心无意间踩雷。
万一这个能力是主君列星降戾呢?
问了岂不是得罪人?
她话锋一转:“若明日城门开了,可要末将扮作主君前去做诱饵,引他们上钩?”
张泱道:“不要,我要自己看热闹。”
“……这有什么热闹可看的?”
张泱笑而不语。
没过多会儿,天色蒙蒙亮。
折猛不愿留在军中,也擐甲执兵备战。
大军养足了精神,吃饱了干粮,一个个精神抖擞。关嗣率众压境,随着距离拉近,原先收起的吊桥缓慢放下,紧闭城门也开了一条缝。不多时,城门后跑出个面生武将。
那名武将拿出一份信物。
这份信物就是昨日夜投门客给的。
“城门换防,换上的都是自己人,将军可放心入城。”天色尚暗,面生武将又留着一脸络腮胡,一时瞧不出他的真实情绪,“至多半刻钟,超过这时间怕是要被人发现端倪。”
关嗣也没问其他。
只是扭头看了眼身后,挥手带上人马。
“走,带路。”
面生武将愣了愣。
他似乎没想到关嗣会这般毫无防备,三两句就跟人走了?也不查证一下?一点儿怀疑都没有?关嗣过于干脆,反而让面生武将疑窦丛生。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碰见了计中计。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操控战马调转方向,朝吊桥而去。
关嗣这边人数虽多,可没有战马发出异响,一切井然有序,一看就知是军纪严明的精锐。越是精锐,练出来的成本就越高。面生武将心中揣着算计,想着将他们引入城内伏击,即便不能绞杀完全也能让人元气大伤……
搁谁,谁不心疼呢?
正想着,关嗣那边停下脚步。
面生武将心中咯噔:“将军为何停下?”
不是跟对方说过,入城时间至多半刻钟?
关嗣说道:“有动静。”
面生武将下意识攥紧拳头,警惕关嗣骤然发难,只是好一会儿也没等来预想中的画面。他不解:“将军说的动静……何处而来?”
关嗣:“城内,有动静。”
面生武将心下一沉,准备先下手为强。
他先下手,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正这么想着,面生武将突然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嘈杂的动静,这个动静还就是从城内传来的。他骇然道:“不对,怎么回事……”
关嗣淡淡问他:“可是暴露了?”
言辞之间并无针对武将的杀意。
面生武将心中纷乱。
他也不知道城内怎么回事。此刻说回去看一看也不行,容易引起怀疑。不多时,他就急出一脑门子的汗水,这点时间对他来说漫长得犹如数年。终于,他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
城内传出来的动静不对劲。
关嗣道:“嘈杂无序,倒像是哗变。”
确实是哗变,但哗变的主体不是守兵而是一群庶民,城门一开,熬夜等待的庶民就发现了情况。他们被张泱散播的谣言吓得彻夜未眠,丧失了全部的判断——谣言说他们留下来会变成城中菜人,供应给守兵当守城粮食。
他们原先是不信的。
直到小道消息说什么时候城门会开。
这是他们离开郡治城的最后机会。
结果,城门真准时开了。
“他们会相信?”
折猛这才知道主君散播了什么谣言。
“为什么不信,又不是没人做过?”
“这等残暴行径……那毕竟是少数。”
对庶民来说,留下的生还概率还大点儿。
怎么就被张泱忽悠了?
张泱歪着头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谣言是一个技能?”
玩家谣言技能会给目标施加一个【恐吓】debuff,张泱没有玩家技能,只能自己练,但她发现自己实在不善口才。为了让技能效果更贴近玩家,她只能在【恐吓】下功夫。
debuff有亿点点大。